“天啊,她本人也太好看了吧!”
顾清僵住了零点几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强烈的、被暴露在错误聚光灯下的错愕与不适。她习惯在镜头后面,习惯在阴影里观察。这突如其来的、赤裸的、无所遁形的注视,像冷水浇头。她迅速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更深地退入阴影之中,同时将相机稍稍放下,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身体和脸庞。那道误入的追光也很快移开,重新追逐T台上的身影去了。
但那一瞬间的曝光,已经足够。
顾清靠在冰冷的砖柱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加速跳动。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即便她退入阴影,依旧如附骨之疽,粘在她的轮廓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深蓝色的紧身衣。它依旧妥帖地包裹着她,勾勒着她付出无数汗水与时间才获得的、这具让她终于感到自在的躯体。只是此刻,这份“自在”被粗暴地置于公开的审视之下。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重新举起了相机,手指稳定,目光再次穿过取景框,越过那些仍在试图捕捉她的、闪烁的镜头,坚定地望向T台。那里,叶晚正走向终点,背影依旧凌厉如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骚动从未发生。
秀结束后,顾清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器材,低着头穿过人群,钻进了等在门口的那辆黑色防弹车。她几乎是把自己“扔”进后座的,身体陷进柔软冰冷的真皮座椅里,那套深蓝色的紧身衣被汗水微微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台相机,像抱着一个救生圈。
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叶晚坐了进来。她已经换回了便装,脸上的浓妆卸了一半,眼线还残留着一道黑色的痕迹,显得有些滑稽。她一坐进来,就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没有说话。车门关上,将最后一丝喧嚣斩断。车子平稳地启动,滑入纽约夜晚汹涌的车流。
沉默了一会儿,叶晚没有睁开眼睛,但开口了:“我听说你又被追光灯打了。”
顾清抱着相机,没有回答。
叶晚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线卸了一半的样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好笑,但她的目光是认真的。“第二次了。你是不是该考虑收品牌方的赞助费了?”
顾清终于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我不要赞助费。我只想安安静静拍完一场秀。”
“晚了。”叶晚重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你已经出名了。明天的头条可能就是‘神秘摄影师惊艳纽约时装周,紧身衣造型引发热议’。”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顾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下次穿一件麻袋来。”
叶晚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下:“你穿麻袋也会被拍到。因为你手里那台相机,比任何衣服都显眼。”
顾清没有再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台还带着余温的相机,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磨损的皮质外壳。她想起太湖边的那个午后,风很大,阳光很好,她透过取景框,看到叶晚在巨石上腾空而起。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张照片会去往何处,不知道它会出现在第五大道的LED屏上,不知道它会改变叶晚的命运,也不知道它会让自己从一个隐藏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变成一个被追光灯追逐的“话题”。她只是按下了快门,因为那一刻值得被记录。至于其他的,都不在她的控制之内。
车子驶过灯火辉煌的曼哈顿街头。叶晚靠在座椅上,呼吸逐渐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顾清侧过头,看着她卸了一半妆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弧度。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那些混乱的、喧嚣的、被追逐的时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只要她们还在一起,在同一辆车里,在同一个夜晚,驶向同一个方向。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纽约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无尽的光河。她抱着相机,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