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转过头,看到叶晚不知什么时候换好了衣服。她穿着一件黑曜石色的连体衣——那是林墨这一季的作品,高领,无袖,背部是深V直到腰际,腿部是流畅的锥形裤,一侧从大腿根部开裂至脚踝。衣服完美贴合她一米八的骨架,每一道线条都在强调着力量、速度与一种近乎冷酷的现代美感。叶晚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目光扫过旁边一块更高、更陡峭的巨石,唇角微扬。没有保护,没有试跳。她只是退后几步,一段短促的助跑,蹬地,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右腿如同蓄满力量的钢鞭,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线,一记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高过头顶的腾空高踢。黑曜石色的衣料在她身体绷成反弓时,紧紧包裹出每一块被充分调动肌肉的轮廓。在午后的强光下,那侧踢的腿、那伸展的臂、那向后飞扬的发丝,构成了一幅充满爆发力与动态美的绝对剪影。
顾清的镜头早已追了上去。高速连拍。快门声变得密集而果断。叶晚落地,轻盈无声,甚至没有多看那块岩石一眼。她转身,面向顾清,在她示意下,又做了一个相对静止但张力十足的动作——她侧身,重心落在左腿,右腿如同蝎尾,流畅地向后、向上撩起,脚跟指向天空。正是印度街头那记经典的“脚跟后撩”的定格姿态。只是此刻,没有敌人,只有风与光。
顾清不停地拍着。拍叶晚腾空时眼中的锐利与专注,拍她定格时下颌线绷紧的力度,拍那身黑衣在极致动态中依旧保持雕塑般的廓形。她也拍下了几个瞬间——当叶晚完成动作,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还在静静倒立的苏婉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柔和的微光;以及苏婉在倒立中,似乎感知到叶晚那充满力量的动作,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了然的弧度。
孩子们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玩。知微在追一只蝴蝶,知著在研究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林初和苏见坐在野餐垫上,一人抓着一块米饼,啃得很专注。没有人注意到巨石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在快门声中定格的画面,将会在未来引起怎样的波澜。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顾清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笔记本电脑上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她看到苏婉在晨光中倒立的剪影,看到叶晚在巨石上腾空踢腿的瞬间,看到太湖的水和天和风,在镜头里被凝固成一种永恒的姿态。她觉得还不错。但也只是觉得“还不错”。她选了几张色调最好的,存进一个名为“太湖·未整理”的文件夹,然后合上电脑,去洗澡了。她不知道的是,这几张她随手拍下的照片,将会在几个月后,被叶晚在巴黎的经纪人偶然发现,然后被送往纽约,登上某本杂志的封面,被评价为“近年来最具力量的女性肖像之一”。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张后来被命名为《叶卡捷琳娜·墨》的照片——那张叶晚在黑曜石色连体衣中腾空高踢的定格——会成为她职业生涯中传播最广、影响力最大的作品之一。
但此刻的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是在太湖的晚风中,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中逐渐暗下来的湖面,觉得今天过得挺充实的。拍了一些好看的照片,孩子们玩得很开心,没有人受伤,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哭。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出游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太湖仙岛拍了点照片。挺好看的。你那边怎么样?”林墨很快回复:“开了六个小时的会,脑袋都快炸了。但合同基本敲定了。明天签。你们玩得开心就好。”顾清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太湖在夜色中继续流淌,无声无息,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那些被储存在内存卡里的、尚未被命名的瞬间,正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