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和苏婉的生产日期,相差不到一周。
林墨先发动的。那天凌晨,她正在缝纫机前赶最后一批样衣——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但她坚持要把手头的订单做完再“休假”。苏婉劝过她几次,她不听。结果凌晨三点,她踩完最后一条缝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苏婉!我好像要生了!”
苏婉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和她九个月的孕肚完全不成正比。她冲出卧室,看到林墨站在缝纫机旁边,地板上有一小滩液体,表情介于“我闯祸了”和“我好疼”之间。“你站着别动,”苏婉说,声音出奇地冷静,“我去叫救护车。深呼吸。别慌。”林墨扶着缝纫机,深呼吸了几口,然后说:“我没慌。我就是觉得……这个时间点太他妈不好了。我还没洗澡。”
救护车来得很快。荷兰的急救系统效率惊人,从打电话到医护人员上楼,不到十五分钟。林墨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嘱咐苏婉:“我那批样衣明天要寄的,你帮我检查一下口袋的缝线——”苏婉没有回答,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跟着上了救护车。
顾清和叶晚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林墨已经被推进产房了。苏婉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挺着大肚子,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还算镇定。“进去了多久了?”顾清问。“四十分钟。”苏婉说,“医生说进展顺利,但第一产程会比较长。”她顿了顿,“我刚才宫缩了一次。”顾清和叶晚同时看向她。“你也要生了?”叶晚问。“不是现在,”苏婉说,“但可能快了。”
事实证明,苏婉的判断是准确的。林墨在产房里奋战了七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十五分,生下了一个女孩。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哭声嘹亮的小东西走出来,用带着荷兰口音的英语说:“恭喜,母女平安。体重三千克,身长四十九厘米,非常健康。”林墨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护士把那个小东西放在她胸口,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还闭着眼睛的小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妈的,我居然真的生了一个人。”
苏婉是在林墨推出产房后不久开始规律宫缩的。她没有声张,只是安静地坐着,用手机记录宫缩间隔,直到间隔缩短到五分钟以内,才站起来,走到护士站,用英语平静地说:“我好像也要生了。”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立刻推来了轮椅。
苏婉的生产比林墨顺利一些——也许是她的身体更适应这个过程,也许是她的心态更平静。她用了五个小时,在傍晚七点零二分,生下了一个女孩。体重三千克一百克,身长五十厘米。护士把第二个小东西抱出来时,林墨正躺在产房隔壁的观察室里,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顾清说:“苏婉生了。”顾清说:“你怎么知道?”林墨说:“我听得出。那个哭声比我家那个温柔一点。”
两个新生儿被并排放在产房的保温箱里。林初和苏见——这两个名字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定好了,此刻终于有了对应的实体。林初先出生,比苏见大了不到五个小时。两个小东西并排躺着,隔着一道浅浅的间距,像她们的母亲们当年在济南的休息室里那样。
接下来的日子,是四个人生命中最混乱也最充实的时光。
两个新生儿的同时到来,意味着喂养、换尿布、哄睡、拍嗝、洗澡——所有这些任务都要乘以二。林墨和苏婉的身体都需要恢复,不能过度劳累,所以照顾孩子的大部分责任落在了顾清和叶晚身上。顾清负责夜间值班——她本来就习惯熬夜修图,生物钟比较容易调整。叶晚负责白天——她早起,精力充沛,而且她有一种天生的、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两个哭闹的婴儿到了她怀里,往往会神奇地平静下来。
林墨对此的评价是:“叶晚不去当月嫂真是浪费人才。”叶晚正在给林初拍嗝,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月嫂的薪水有我当年当模特高吗?”林墨想了想:“应该没有。”叶晚说:“那我还是继续当模特吧。”
苏婉则负责统筹全局。她虽然身体还在恢复期,但她的头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她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轮班表,记录了每个孩子的喂食周期、睡眠模式、换尿布的时间点,甚至还有一张“情绪曲线图”,用来预测两个孩子在一天中哪些时段最容易哭闹。林墨看着那张图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以前开淘宝店的时候也是这么管理的吗?”苏婉说:“不是。淘宝店没有这么复杂。淘宝店不会半夜三点哭着要我喂奶。”
顾清则负责后勤补给——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采购母婴用品。她成了四个人中最忙碌的后勤部长,每天在超市、厨房和洗衣房之间来回穿梭。她后来在日记里写道:“在荷兰的第一年,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主要来自于AH超市的货架布局。我知道哪种奶粉在哪个货架,哪种尿布在哪个位置,哪种婴儿湿巾性价比最高。至于那些著名的博物馆和景点,我一个都没去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初和苏见从只会躺着哭泣的新生儿,逐渐变成了会翻身、会爬行、会咿呀学语的小婴儿。林初像林墨,脾气急,嗓门大,饿了就哭,不给就闹,但只要吃饱了,就会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出牙床的小白牙。苏见像苏婉,安静,沉稳,喜欢观察周围的事物,盯着窗外的树叶能看好久,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能把人的心融化。
苏婉开始带着苏见去花店上班。她在花店角落铺了一张爬行垫,放上一些玩具,苏见就乖乖地躺在上面,啃着牙胶,看着妈妈插花。偶尔有顾客路过,看到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都会忍不住逗一逗。苏婉的学员们也很喜欢这个小家伙,有时候会主动帮忙照看,让苏婉能腾出手来教学。林墨则把林初带到工作室。她在工作台旁边放了一个婴儿摇椅,林初就坐在里面,看着她踩缝纫机、裁剪面料、熨烫样衣。林墨说这叫“早期职业熏陶”,苏婉说这叫“你舍不得跟她分开”。林墨没有反驳。
转眼间,林初和苏见满一岁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林墨还在产房里骂娘,苏婉还在安静地记录宫缩间隔。一年后的今天,两个小家伙已经能扶着沙发站起来了,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能为了争夺同一个玩具而大打出手。林墨看着她们在地板上滚作一团的样子,感慨地说:“这才一年,就已经会打架了。再过几年,还得了?”
顾清和叶晚决定回哈尔滨。知微和知著已经快四岁了,她们错过了太多——错过了一岁的蹒跚学步,错过了两岁的第一句完整句子,错过了三岁的第一次骑小三轮车。视频通话能缓解思念,但不能替代陪伴。顾清的母亲在电话里从来没有抱怨过,但顾清能从母亲日渐增多的白发和父亲越来越沉默的语气中,读出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疲惫和期盼。
“该回去了。”顾清对叶晚说。
叶晚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但她收拾行李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延长这个过程。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四个人拿出了那套已经尘封已久的护具。
这是她们在荷兰的第一场护具游戏。场地有限——客厅不够大,家具搬开后勉强腾出一块空地。但没有人介意。她们穿上护具,赤脚站在木地板上,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互相打量着彼此。林墨的体型和生娃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腰腹间的线条多了一些柔韧的弧度。苏婉的身材恢复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加丰盈饱满。顾清和叶晚则和一年前差不多——顾清瘦了一些,叶晚依然挺拔如松。
“规则照旧?”林墨问。
“规则照旧。”叶晚说。
“护具戴好!只穿袜子!踢中大笑!开始!”林墨喊出了那句熟悉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