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还在肚子里,林墨已经开始焦虑了。
不是焦虑养不起——经纬工作室这几年的业务蒸蒸日上,她的服装设计在圈内打出了名气,从独立品牌的小批量订单到商业品牌的合作项目,从国内客户到海外订单,她的日程表排得越来越满。银行卡里的余额虽然谈不上财务自由,但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她焦虑的是另一件事:苏婉的父母还不知道。
苏婉是潮汕南澳岛人。父亲苏大强,渔民,传统,守旧,一辈子信奉三件事——妈祖、儿子、男人说话女人别插嘴。母亲陈氏,典型的潮汕妇女,勤劳,沉默,一辈子活在灶台和神龛之间。这样的家庭,你突然告诉他们:你女儿在成都跟一个女人结婚了,还用别人的精子怀了孩子——林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先别告诉他们。”苏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花瓶换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生下来再说。到时候孩子都有了,他们总不能把孩子塞回去。”
林墨坐在工作台前,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看着苏婉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这几年寄回去的钱,他们没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在成都开花店,生意不错。”苏婉头也不回,“他们信了。”
林墨没有接话。她知道苏婉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父亲苏大强当年沉船欠下的债还了好几年才还清,家里经济一直紧巴巴的,弟弟苏海生考上广州的大学后,学费和生活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苏婉从开始工作的那一天起,就扛起了这个家的一部分重量。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就像她小时候踩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板凳炒菜一样,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把比她还大的锅铲。
“要不,”林墨转着铅笔,忽然停下来,“我先回去一趟。”
苏婉转过身,看着她:“回去哪里?”
“南澳岛。”林墨说,“以你最好的朋友的名义。”
苏婉沉默了几秒:“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墨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就是去看看。认个门。让你爸妈知道,你在成都有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不会觉得你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
苏婉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林墨坐在那片光斑的边缘,整个人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是认真的。
“林墨。”苏婉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在计划作案的人?”
林墨笑了一下:“作案倒不至于。最多算是……提前踩点。”
那年秋天,林墨和苏婉一起回了南澳岛。
那一年,南澳岛和汕头之间还没有通跨海大桥。她们坐的是轮渡,一艘老旧的客船,船舱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海水的咸腥气,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和摩托车。船在海上晃了一个多小时,林墨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座岛屿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慢慢浮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岛上的山是绿色的,山顶缭绕着薄薄的云雾,山脚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白色的房子,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贝壳。
“那就是南澳岛。”苏婉站在她旁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指着岛上某个方向,“我家在那个湾里,青澳湾。看到没有?那片沙滩后面,有一棵大榕树的地方。”
林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了那片月牙形的沙滩,和沙滩后面那一片低矮的屋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
船靠岸后,她们沿着码头走上岛。苏婉在前面带路,林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盒从汕头买来的功夫茶茶叶和一袋水果——这是苏婉要求的,“空手上门不好看,但带太贵重的东西他们会起疑。”她们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旁是些低矮的石头房子,门口坐着老人,有的在剥虾,有的在补渔网,有的只是坐着,看着路上的行人发呆。有几个老人认出了苏婉,远远地就喊:“阿婉返来啦?”苏婉用潮汕话回应了几句,林墨听不懂,但她注意到苏婉的语调变得不一样了——更软了,更慢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属于这个地方的节奏。
苏婉的家在村子靠海的那一头。一栋两间房的石头屋子,外墙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和赭色的石块,屋顶的瓦片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屋前有一小块水泥坪,晒着几片渔网和几条正在风干的鱿鱼。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望着海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苏婉叫了一声。
苏大强转过头来。他的脸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了深深的纹路,皮肤是那种常年暴露在外的、近乎古铜色的黝黑。他看到苏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林墨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审视——像渔民在看一片陌生的海域,不确定下面有没有暗礁。
“这是谁?”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朋友,林墨。”苏婉说,侧过身,让林墨走上前来,“在成都认识的,做服装设计的。这次正好有空,跟我一起回来看看。”
林墨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大方自然:“叔叔好。打扰了。”
苏大强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阿婉返来了!带了朋友!多煮两个人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