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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川西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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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赶回川西。四个人挤在最后一班飞往成都的航班上——林墨、苏婉、叶晚,还有坚持要跟来的顾清。飞机降落后,她们又租了一辆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了好几个小时。顾清开车,林墨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那些在黑黢黢的山影中时隐时现的村庄,没有说话。苏婉在后座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叶晚坐在后排,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快到村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山路两旁的白杨树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林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什么东西:“我三岁那年,我爸矿难死了。我妈改嫁,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一张照片都没有。”

车里没有人说话。叶晚在后座,伸手轻轻按了按林墨的肩膀。

“我爷和我奶把我养大的。”林墨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川西穷,是真的穷。我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上学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到家。我爷说,你要是读不出来,就回来种地。我说我不想种地。他说,那你就好好读。”她停了一下,窗外的村庄越来越近了,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了。“我靠奖学金读到今天的。初中,高中,大学。每一分钱都是我靠自己挣来的。”她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叶晚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静而清晰:“我两岁的时候,我爸战死了。我妈在军事基地意外死了。我是外婆带大的。”

林墨从副驾上回过头,看着叶晚。叶晚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继续说:“我也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子。一张照片都没有。我外婆是哈尔滨人,结婚后去了莫斯科,再也没有回去过。小时候,她总跟我说,等她老了,让我替她回去哈尔滨看看。”她顿了顿,“她没等到那一天。我十六岁那年,她走了。我一个人去了巴黎。”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把脸转回去,面对着车窗,肩膀开始抖动。她没有发出声音,但苏婉感觉到她握着的拳头在发抖。苏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叶晚也没有再说话。车子在晨光中驶入村子,停在那座老旧的土坯房前。

院门敞开着,堂屋里亮着灯,几个帮忙的邻居进进出出。门口摆着几个花圈,白色的纸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林墨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像一把细砂纸,打磨着她裸露的皮肤。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勉力睁开着。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堂屋里并排放着两口棺材。薄木的,漆成了深褐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盖子还没有合上。她走近了,看到爷爷躺在左边那口里,穿着那件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死后反而舒展开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一些,安详了一些。奶奶躺在右边那口里,头上戴着她那顶藏青色的绒线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节粗大,关节突出,那是一双劳作了一辈子的手,即使死后也没有完全伸直,仍然微微弯曲着,像还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墨站在两口棺材之间,低头看着他们。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爷爷那张安详的脸,看着奶奶那双没有完全伸直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奶奶额前那几根翘出来的白发轻轻地拢了回去。她的手指碰到奶奶的皮肤时,是冰凉的。那种凉意从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底,像一滴墨水掉进清水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苏婉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墨的背影——那个瘦小的、总是挺得笔直的身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她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叶晚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她靠在院墙边,看着远处那些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山脊轮廓,点了一根烟——她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她想抽一根。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顾清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只是安静地站着,陪着她。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按照村里的习俗,停灵一天,第三天出殡。林墨按照孝女的礼节,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给前来吊唁的乡亲们一一磕头回礼。来的人很多——有些是她认识的,有些是她不认识的,有些是爷爷生前的老友,有些是奶奶帮忙接生过的孩子,如今已经中年。他们走进堂屋,上香,鞠躬,然后走到林墨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节哀”,或者“你爷你奶都是好人”,或者“你出息了,他们在天上也能瞑目了”。林墨一一磕头,一一回应,声音沙哑但清晰:“谢谢叔。”“谢谢婶。”“谢谢大爷。”

苏婉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递毛巾、端茶水、接待那些她不认识的远亲。叶晚和顾清帮忙布置灵堂、写挽联、协调丧葬事宜。顾清的字写得还算周正,虽然谈不上书法,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挽联勉强够用。她裁纸、研墨,伏在桌上写了一整个下午,写到手腕发酸,换了好几次姿势。叶晚不会写毛笔字——她外婆在世时教过她说中文、认汉字,但从来没教过她握毛笔。她负责裁纸和研磨,把裁好的红纸一张一张铺平晾干,再把顾清写好的挽联按顺序收好,分类摆放。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下午倒也写出了几十副。村支书路过时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字写得还挺端正,你们是林墨的同学?”顾清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是她朋友。”村支书又看了一眼那副对联上工整的楷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出殡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棺材由八个壮劳力抬着,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一步一步地走向山坡上的墓地。林墨走在队伍最前面,披着麻衣,手里捧着爷爷的遗像。晨风很大,吹得麻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吹得她手里的遗像框微微晃动。她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她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一样。

墓地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和脚下的村庄。爷爷和奶奶合葬在一处,坟坑已经挖好了,新鲜的泥土堆在两边,散发出湿润的、混合着草根和碎石的气息。棺材缓缓放入坑中,泥土一锹一锹地落下,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墨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泥土逐渐覆盖了棺木,覆盖了爷爷和奶奶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坑被填平,看着泥土被拍实,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被竖起来,上面刻着爷爷和奶奶的名字,以及他们的生卒年份。

石碑立好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阳光斜斜地照在石碑上,把那两行刻字照得清晰可见。林墨站在碑前,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过那两行凹陷的笔画。她的手指在那些笔画上慢慢地移动,像一个盲人在阅读一段用凹痕写成的、关于来处和归宿的文字。

“爷,奶,”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走了。你们在底下,别吵架了。吵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坡。苏婉在山脚下等她。看到她走过来,苏婉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墨回握住她,力道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唯一还连着地面的东西。她们并肩沿着山路往回走。身后是那片向阳的山坡,和山坡上那座崭新的坟茔。晨光洒在墓碑上,把那两行字照得温暖而明亮,像一双终于可以安心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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