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第二天早上,顾清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叶晚还在她身上趴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她小心翼翼地挪开叶晚的手臂和腿,从她的重量覆盖下抽身出来,披上睡袍,循着声音走向厨房。
林墨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正在煮水。她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冰蓝色的发梢在晨光中像一簇冻僵的羽毛。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说:“吵醒你了?”
“没,本来也该起了。”顾清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想事儿。”林墨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转过身来,靠着料理台,双手捧着杯子,“想今天的事儿。”
“想好了吗?”
“差不多了。”她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几秒,“顾清,你说,我和苏婉,算结婚吗?”
顾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林墨身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你们昨天参加了我们的婚礼,今天要在同一片冰面上,用同样的方式,交换誓言。你们有冰花,有护具,有我们三个见证。你们有彼此。”她顿了顿,“这不算结婚,算什么?”
林墨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也对。反正法律那张纸,我们也拿不到。那就用自己的方式拿一张呗。”
上午十点,安德烈又来了。
他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拎着相机包,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顾清开门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林墨和苏婉正在客厅里整理婚纱,叶晚窝在沙发上喝咖啡,四个人都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
“我又来了。”他说。
“我们看到你来了。”顾清侧身让他进门。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把相机包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然后说:“所以今天是复制粘贴?流程跟昨天一样?”
“基本一样。”林墨头也不抬地说,“就是把名字换一下,把‘我愿意’改成‘我乐意’。”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那我的台词呢?”
“你昨天不是即兴发挥得挺好的吗?今天继续即兴。”
“我昨天的即兴发挥是基于我前晚失眠的怨念。今天我睡好了,没有怨念了,你让我即兴发挥什么?”
林墨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那就发挥一下你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直男的优越感吧。”
安德烈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苏婉:“苏婉,你真的要跟这个人结婚吗?”
苏婉正在整理冰花的保温箱,闻言抬起头,温柔地笑了一下:“是的。而且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不差这一场仪式。”
安德烈又转向林墨:“那你呢?你真的要跟这个人结婚吗?”
林墨走过去,揽住苏婉的肩膀,在她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不然呢?我还能找到第二个愿意在零下二十度的冰面上穿着婚纱被我踢的人吗?”
安德烈放弃了。他打开相机包,开始检查电池和存储卡,嘴里念叨着什么,听起来像俄语的抱怨,但没有人听懂,也没有人打算追问。
下午两点,她们再次来到了松花江边。
同一片冰面,同一个被清出的圆形区域。林墨昨天用红色喷漆喷的“默婉之地”字样还在,经过一夜的低温,边缘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苏婉从保温箱里取出冰花——这一次,不是花朵形状,而是用多层冰片嵌套出的、结构精巧的镂空心形。每一枚都巴掌大小,中心镂空,像晶莹的水晶雕件,在阳光下冒着丝丝白气,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心的里面,是空的,也是满的。”苏婉轻声说,将其中一枚递给林墨,另一枚握在自己手中。
林墨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冰心,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婉,说了一句:“你他妈的就是个天才。”
苏婉笑了,没有反驳。
她们脱掉羽绒服,露出里面的婚纱。林墨和苏婉穿着同款短裙,白色复合面料,长度刚到膝盖上方,裙摆宽大,足以罩住里面的工装牛仔裤和护具。她们赤脚穿着厚袜,站在冰面上,脚下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但两人的眼神都平静得像冰层下的水。
安德烈站在她们对面,举着相机。顾清和叶晚并肩站在一旁,作为仅有的两位宾客。
蓝牙音箱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肖斯塔科维奇,而是林墨选的歌单。一首节奏强劲的电子乐在空旷的冰面上炸开,鼓点沉重,像心跳。
安德烈放下相机:“等等,这是什么音乐?”
“我选的。”林墨说,“婚礼进行曲太俗了,我要按我的方式来。”
“这是电子乐。”
“对啊。电子乐就不配当婚礼进行曲吗?”
安德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重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那两个穿着短裙婚纱、站在冰面上、背景是蓝天和冰原的女人,心里想:算了,反正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是按照常理来的。
林墨先开口。她没有看苏婉,而是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是城市模糊的轮廓和延伸至天际的冰原。
“我和苏婉,认识多久了,我自己也算不清。”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被冷风送到每个人耳中,“好像从一开始,她就在那儿。在我画不出图砸电脑的时候,在我跟客户吵翻天的时候,在我不知道明天该干嘛的时候。她不像顾清,能一句话点醒我,也不像叶晚,能一脚把我踹醒。”
她顿了顿,冰心在她掌心缓缓转动,折射着阳光。
“她就是在那儿。安静地,煮一壶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儿。等我发完疯,等我安静下来,然后问我:‘饿不饿?’”
苏婉低头笑了,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霜。
“我这人,糙,急,想一出是一出。她是水,我是石头。石头硌人,水绕过去,但天长地久,水能把石头也磨圆一点点。”林墨终于看向苏婉,眼神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温柔,“我跟她,不用说什么‘永远’,那太虚。就说现在,在这儿,在你们俩面前,在老天爷……哦不,在我们自己面前——”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举起手中的冰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特有的、混不吝的真诚:
“苏婉!以后我画图,你还给我煮茶!我发疯,你还让我发!我想在冰上结婚,你就陪我!我想穿婚纱踢人,你也陪我!这辈子,下辈子,只要咱俩还喘气,还站得动,我就这么跟你混了!行不行?!”
没有“你愿意吗”,只有“行不行”。这就是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