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正式开始。
编辑走上前来,试图解释那个玄乎的“解构与对话”主题。顾清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像一台正在被动接收无用数据的打印机。等编辑说完,顾清转向叶晚,开口说了第一句直接对叶晚说的话:
“忘掉‘解构’,忘掉‘对话’。就想象你是一棵树。长在空旷的原野上,经历了所有的季节,现在只剩下最本质的枝干。没有叶子,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生长的姿态,和对抗地心引力的力量。”
叶晚怔住了。
她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试探,没有想要从她这里获取任何东西的意图。只有一种纯粹的、关于创作的专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西伯利亚荒原上那些白桦——在暴风雪和极寒中依然笔直地指向天空,剥落了所有柔弱的枝叶,只剩下最坚韧的骨骼。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被她埋在记忆深处很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表演性,所有的“超模”面具,都消失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成为一棵树。
快门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响起,不疾不徐,像一种有节奏的、稳定的呼吸。
顾清很少说话,只是移动,蹲下,起身,调整相机。让叶晚做的动作极其简单——站立,微微侧身,抬头,低头,转动脖颈。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姿势。但顾清捕捉的角度,对光线的控制,精准到苛刻。一道锐利如刀的光,从侧面切过叶晚的颧骨,将她半边脸投入深邃的阴影,凸显出骨骼如岩石般的质地。另一张,让她背对光源,只拍下她被逆光勾勒出的、流畅而充满抗争感的身体轮廓。
顾清甚至让她脱掉了高跟鞋,赤脚站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拍摄她足弓紧绷、脚趾扣地的特写——那不再是优雅的象征,而是根系深入大地的、原始的力量。
叶晚完全沉浸其中。她感觉不到那双18厘米的高跟鞋带来的负担,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作为“叶卡捷琳娜”的存在。她只是那棵树,那根枝干,那个纯粹的生命力与重力的对抗体。顾清的镜头,顾清的指引,创造了一个绝对的空间,让她得以剥落一切,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同时也是一种被彻底“看见”的、近乎赤裸的颤栗。
顾清走到叶晚面前,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她肩膀上那件外套的肩线位置。那只手很小,手指修长,指节不粗大,在透过天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按压快门和拧动镜头留下的印记。
叶晚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比她的手小一圈,骨架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像女人的手,甚至比很多女人的手还要秀气。但叶晚的手虽然大,终究是女人的手,骨架和线条自有女性的柔韧。而顾清的手,长在一个被社会认定为“男性”的身体上,就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件放错了抽屉的物品,尺寸和标签对不上。
叶晚心想:一个男人的手,不应该这么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这双手的主人,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塞进“男性”这个框里的?身高164厘米,没有喉结,肩膀窄,髋骨宽,手比她还小一号——每一条都不符合社会对“成年男性”的默认设定,但这个人就这么存在着,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四十多年,并且活得还挺好。
叶晚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大概不会在今天得到。
二十年前,也就是抵达成都的三天前。哈尔滨火车站。
顾清攥着一张硬座车票,站在检票口前。没有回头。
身后是哈尔滨灰白色的天空和零下三十度的空气,是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卧室,是父亲摔碎的搪瓷缸碎片还躺在地上的客厅。身前是一列绿皮火车,车头上写着“哈尔滨—成都”,车厢连接处冒着白色的蒸汽,在严寒中像一头缓慢呼吸的巨兽。
顾清上了车。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这一去就是二十年”的自觉。只是刚好有一趟南下的列车,刚好还有一张余票,刚好口袋里有钱,刚好不想再待下去了。四个“刚好”叠在一起,就是全部的离乡理由。
火车晃了三天。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泡面的气味、脚臭、烟草和暖气的煤渣味。对面的中年男人从上车就开始喝酒,喝到一半开始唱歌,唱的是东北民歌,调子跑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旁边的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哭了半宿,嗓子都哭哑了,妇女也跟着抹眼泪。顾清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壁站了大半夜。
窗外的风景从白雪皑皑的平原,慢慢变成了灰黄色的丘陵,又变成了绿色的田野。越往南走,窗外的积雪越薄,到最后完全消失了。顾清看着那些变化的风景,像在看一部无声的电影——从一个世界,驶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三天后,火车抵达成都站。
顾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被一股湿润的、温暖的空气包围。那是十一月,成都的冬天不像冬天,气温在十度左右,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的植物气息。顾清站在广场上,穿着一件在哈尔滨买的棉袄,在成都的暖阳下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