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了很久,才从嗓子眼挤出那个词,“淡漠。”
他深吸气,道:“我有一次,为了向自己证明她是爱我的,故意把自己弄伤,被老师送进医院,她扔下工作跑过来,我当时很期待,我幻想她会蹲下来问我疼不疼,要不要抱一下,红着眼睛帮我上药,然后抱着我回家。”
“但是她很冷静。”左让抓住南述的衣服擦眼泪,“她安慰了我几句,我每次生病她都这么安慰,就像,例行公事。”
左让的声音减弱,“我觉得她只是在……养我,而不是爱我。”
“高中的时候,我爸爸突然去世了,我就只有她了。”左让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如果她不爱我,那就没有人爱我了……”
事实证明,真的没有人爱他。
不管是妈妈,还是上学时一直住在家里的表哥。
他一直都是家里多余的那个。
他是妈妈的工作,而不是妈妈的孩子。
从前,他骗自己妈妈是爱他的,他不是孤儿,直到系统传来回应,他有幸看到自己去世后的世界。
毫无变化,没有一个人被影响到。
他一直是没有人爱的孤儿。
他知道,后妈没有责任爱他,她只需要爱爸爸就好了。
她在家的这十几年,对非亲生的孩子尽到了能尽到的所有责任,至于爱不爱,那又不是想爱就能爱的,不爱也没什么错。
左让都知道,左让也知道自己该感激她,可心就是揪得痛。
原来那一声声“宝贝”都是假的,他不是妈妈的宝贝。
说起来,妈妈确实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爱你,宝贝。”
南述庄重的声音重重砸在左让心头,疼得左让抬头。
南述腾出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重复道:“还有我,我爱你。”
爱肯定是爱的,是不是爱情另说。
他是看着左让长大的,他从来没有觉得奇怪,也从来没有想过将左让从他梦里赶出去,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生怕传到高僧道士的耳中,左让会有危险。
他小心翼翼地保管这个秘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爱他。
看了多久,就爱了多久。
看得时日越长,爱得就越深。
他会情不自禁,偷偷亲吻左让的脸颊,他明知道碰不到,可还是做了许多次这样的傻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他不能确定这就是爱情,毕竟他一直拿左让当孩子来着,即使他已经十九岁了。
左让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承认他的心在不停颤动,但他依然不敢保证这是爱情。
左让又趴在他身上哭了一会儿,南述为了不耽误行程,让人把早膳端进来,左让边哭,南述边给他喂饭。
后来左让觉得这样实在是奇怪,周围还这么多人看着,干脆收起眼泪自己吃了。
临行前,南述去见了柳月,将柳月出的钱还给了她。
柳月颇感意外,行礼道:“谢陛下,如此琐事,劳烦陛下亲临。”
南述道:“原本是让成忠来送,但你救了左让,朕当感谢。”
柳月忙道:“陛下言重了,陛下看重左公子,臣女照拂是应该的。”
南述道:“何必如此说,本不是你分内之事,你立了功,理应受赏,想要什么。”
柳月沉默半晌,收起了讨好的神态,道:“陛下怎会不知臣女所求?”
南述的手放在桌上,指尖不停点着桌面,思索良久,道:“后位听上去诱人,然荣誉之位耳,你居宫中多年,当知宫中规矩繁多,一封信都须五人审阅,若为后,规矩只增不减。至于权……”
南述嗤笑一声,道:“朕不容后宫干政,皇后亦无实权,一旦举止不当,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柳月道:“此乃太后之愿,臣女当尽孝道。”
南述道:“朕知你母亲不受宠,家中日子艰难,若非太后决断,你或无缘离家,你母亲亦不如今,故欲报恩。”
柳月不答话,南述又道:“朕不欲娶你,然未曾阻你进宫,是知你心性,知你不屑于用卑劣手段,诸多事,不过是为了报恩逼不得已,非欲也。”
南述站起身,道:“不过,如此恩情,真值得你搭上一生? 帮你,太后之微意耳。若太后救你,以使你为其所用,非救你,不过是交易。”
这样的事,南述自问做过很多,为了让别人追随他,假模假样地给过许多恩情。
是真心相救还是设计图谋,他看得出。
被救的人未必看不出,只不过被“报恩”的枷锁困住,没有别的选择罢了。
南述本不想管母后和柳月的闲事,但柳月救了左让,左让心里感激,他不希望有一天,这样的纠缠不清让左让陷入两难境地。
南述道:“你若想好,择一好郎君,朕来赐婚,若太后问起,你尽可归咎于朕。”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若执迷不悟,日后诸祸,皆是自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