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转过身来。他低头看着宋屿，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但更多的是认真的回应，像在做一个需要百分之百兑现的承诺。“每一天。”他说，然后低头，在宋屿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个带着咖啡香的早安吻，不深，但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点点。

宋屿端着两个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顾衍端着咖啡和吐司跟在他后面。早餐是煎蛋、烤吐司和黑咖啡，顾衍那杯不加糖，宋屿那杯加了奶和半勺糖。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又伸头过去喝了一口顾衍的——苦得皱了整张脸。以前也坐在这张桌子上吃早饭，但他只敢偷偷看对面的人，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还可以说“你的咖啡好苦”。光明正大。这件事本身就让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晃着。

吃完早饭，顾衍去洗碗。宋屿负责擦桌子，擦完之后他回到沙发边拿起那两根备用的竹针和那个金银混色的毛线球，开始继续织他昨天没织完的练习片。昨天他拆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时候在顾衍手把手的带领下终于织出了第一排像样的针脚。现在他想要趁热打铁，把第二排也织出来。起针，绕线，穿针，挑出。动作还是很慢，每一步都要想一想，但比昨天流畅了。织到第六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了绕线，竹针穿过去之后线圈直接滑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拆，而是把竹针退回去重新来。第七针成功了。

“这一排比昨天的整齐。”顾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碗，正靠在沙发后面看着他织，“间距均匀了很多。绕线的时候手指放松，不要太用力。”他俯下身来，从背后握住宋屿的手，带着他织了一针，然后松开，“就这样，继续保持。”

宋屿低头看了看被顾衍带着织的那一针，又看了看自己前面织的几针。差别还是有，但已经没有昨天那种天壤之别了。他继续织下去，又织了七八针，每一针都比前面更稳一点。到这一排结尾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不用停下来思考每一步该怎么走了。他把织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第二排，一整排，全是自己织的。虽然针脚还不够均匀，虽然没有顾衍织的那么漂亮，但一排十针，一针都没有错。

“我做到了。”他把织片贴在胸口，转头看顾衍，“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一整排，全是自己织的。”

“嗯。进步很快。”

宋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照这个速度，你的毛衣我大概明年冬天就能织完了。”

顾衍没有说“太慢了”或者“不用了”。他只是伸手，把宋屿手里那片织片的边缘轻轻整理了一下，把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收进去。“不急。慢慢来。”他说，语气平淡，但尾音里有一点极轻的、向上扬的弧度。

这时候宋屿掉在后颈上的一根金毛被顾衍看见了，他伸手拈起来，和之前无数次一样，自然地拢进掌心。宋屿也说了一句：“对了，以后你的毛掉在哪里，你不用自己捡，我来捡。我们说好的——你攒我的，我攒你的。”

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金色绒毛，然后把它递给宋屿。宋屿接过来，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床头柜上那个专门用来攒银毛的小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攒了一小撮银白色的细毛，和这根金色放在一起，金银分明。昨天之前他攒顾衍的毛还是偷偷摸摸的，趁顾衍不在的时候在沙发上捡、在浴室地漏旁边捡，捡完了还要藏起来怕被发现。现在不用了。现在他可以当着顾衍的面弯腰从地板上拈起一根银毛，理直气壮地放进盒子里，还可以说一句“这根好长，是你尾尖上掉的吧”。就像顾衍从第一天起就光明正大地攒他的毛一样——那些被他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金色落毛，原来一直被人看在眼里，捡在手里，攒进毛线里。不是偷偷摸摸的怪癖，是有人在做长久打算。

顾衍看着宋屿把金色绒毛小心地放进盒子，和那些银毛放在一起。“照你这个攒法，”他说，“织一件毛衣需要三到四个掉毛期的量。你可以慢慢攒。”

“你怎么知道我在算。”

“你的尾巴摇的频率变了。每次你在盘算什么的时候，尾巴摇得比平时快半拍。”

宋屿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正在沙发边缘快速拍打的尾巴，无力地闭上了嘴。他确实在算。三年，三个掉毛期，够攒一件毛衣的量。那时候他也快毕业了，可以把这件毛衣当成毕业礼物送给顾衍。但他没说出口，因为顾衍已经把竹针重新拿起来，继续织那件烟灰色的毛衣，后片织完了，正在接前片，袖口留了余量，领口还没起针。宋屿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织自己的练习片，竹针穿过线圈的声音一个稳一个生涩，但节奏渐渐趋近——嗒嗒嗒。

上午的阳光从阳台的方向移过来，慢慢铺满半个客厅，照得地板微微泛光。阳台上的绿萝被前几天的雨水浇过，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在晨风里轻轻晃。宋屿织完第三排，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忽然想起来什么。“顾衍，今天是不是第四天了。”

“嗯。掉毛期第四天。”

“你不是说第三四天最耗体力吗？我怎么感觉还好。”

“因为你在恢复。”顾衍头也没抬，“最严重的阶段过了。今天下午可能还会有一次低烧，但不会像第一天那么高。明天基本就稳定了。”

“那我明天能出门吗？”

“看情况。”

“我想去超市。”

顾衍抬眼看他。“买什么。”

“买毛线。这个练手的毛线球太小了，织不了几排就没了。”宋屿晃了晃手里那个已经明显变小了一圈的金银混色毛球，“而且我想自己挑一团线。你教我织毛衣，第一团线我想自己挑。”

顾衍看了他两秒。“明天早上。如果今晚不反复发烧，就带你去。”

宋屿的尾巴在沙发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他把织片放下来，整个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翘得高高的。两个人一起去超市——顾衍说过的，掉毛期最想做的事就是出门走走，超市就够了。现在他也觉得超市就够了。两个人推一辆购物车，挑毛线，挑鸡蛋，挑红豆，在货架之间慢慢走，尾巴在购物车底下偷偷勾一下。不用说话，碰到肩膀就很开心。

茶几上的竹针继续嗒嗒响着。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是三个音节，像在问“谁在家”。暖气片在角落里轻轻咔嗒一声，和竹针的声音、鸟叫的声音、冰箱低沉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宋屿在那首安静的合奏里闭上眼睛，手指搭在刚织好的那片练习片上，金银色的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明天去超市。后天顾衍假期最后一天。大后天掉毛期进入恢复期。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数，以前数日子是熬，现在数日子是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