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觉得雪很安静。”

宋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等今年第一场雪，我陪你站。”

“外面冷。”

“我穿你织的毛衣，不冷。”

顾衍没有回答。竹针在他指尖翻了个花，毛线绕过针尖，穿过线圈，嗒。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节奏却比之前更稳。尾巴从宋屿脚踝上挪开，向上移，盖在他的小腹上，尾尖蜷进他毛衣的下摆里，贴着最里面那层薄薄的皮肤。

宋屿没说话，只是把手伸下去，隔着毛衣按住那条尾巴。掌心下银白色的毛发柔软顺滑，尾尖在他手指间轻轻蜷了蜷，像在握手。窗外的雨还在下，客厅里的光线慢慢从灰白变成暗蓝，落地灯被顾衍伸手打开，暖黄的光晕重新笼住沙发。茶几上的毛线篮已经装了大半篮小毛球，金银两色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砂锅里的排骨汤还剩半锅，保温键亮着绿灯，随时可以热来喝。

“起来。”顾衍把竹针插进线团里，站起来，“教你起针。”

宋屿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他盼这一刻已经盼了好几天了——从他说要学织毛衣开始，顾衍一直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等你体力恢复了再说”。现在主动提出教他，说明顾衍觉得他的状态已经好到可以开始学新东西了。这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顾衍从毛线篮里翻出两根备用的竹针，又找了一团旧毛线，是之前练手用的浅米色线团，已经拆过几次，线有点卷，但还能用。他把线团递给宋屿，然后在他身后坐下，两只手从宋屿腋下穿过去，握住他的双手，把竹针塞进他手里。

“先学起针。最基础的单罗纹起针。”顾衍的手指覆在宋屿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在毛线上绕了一圈，然后将竹针穿过线圈。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等宋屿跟上。“左手绕线，右手执针。线在食指上绕一圈，针从下往上穿。”

宋屿的手被顾衍包在掌心里，手指被带着绕线穿针。顾衍的手比他大一号，指节分明，手心干燥温热，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像被一层温热的丝绸裹住。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毛线上，但顾衍的下巴就在他耳边，呼吸拂过耳廓，带着草木冷香和厨房里残留的排骨汤味，让他后颈一阵一阵地发麻。

“别走神。”顾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没走神。”

“你的尾巴摇得比平时快。”

宋屿回头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尾巴确实在沙发上疯狂摆动，根本不听他使唤。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竹针上。在顾衍手把手的带领下，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起好了第一排针。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忽大忽小，有的地方线拉太紧，有的地方又太松。和顾衍那种机器一样的均匀针脚相比，他起的这一排简直像被狗啃过。

但顾衍没有笑他，甚至没有要拆掉重来的意思。他松开手，让宋屿自己试着起第二排。宋屿的手有点抖，毛线在食指上绕了两圈都没绕对，竹针穿过去的时候差点戳到自己。顾衍重新握住他的手，没有替他做，只是扶着他的手腕，在他绕错的时候轻轻纠正方向，在他拉线太紧的时候用拇指按住线圈给他留出余地。

第二排针脚比第一排整齐了一点。虽然还是很歪，但至少间距差不多一致了。第三排更好了些，有几针甚至看起来像模像样。宋屿低头看着自己织出来的那块巴掌大的小织片，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是他亲手织的。

“我织的。”他举起那片织片，对着落地灯看了又看。

“嗯。”

“顾衍你看，我也会织了。”

“看到了。”

宋屿转过身，把织片贴在自己胸口，看着顾衍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把你的银毛攒够了，我就给你织一件。虽然肯定没有你织的好看，可能袖口一边大一边小，可能领口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针都是我自己织的。”

顾衍看着他，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暖气片的咔嗒声和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然后他伸手，把宋屿手里那片歪歪扭扭的织片拿过来，翻到反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竹针沿着针脚边缘轻轻划过，在起针的位置停了一下。“起针的时候线拉太紧，所以边缘有点卷。”他指给宋屿看，“下一片起针的时候，线松半指。”

然后他把织片还给宋屿，又从毛线篮里拣出一个小毛球——金银两色混在一起的那种，放在宋屿掌心里。“这个给你练手。金的是你的，银的是我的。用这个织，织坏了也不浪费。”

宋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毛球。金色和银色的毛发被仔细地捻在一起，卷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球，在落地灯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微光。这不是练手用的废线，这是顾衍专门攒的，攒了两条尾巴上的毛，捻成线，团成球，放在篮子最里面。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等他开口说要学的那一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毛线球，是别的什么。更重的，更暖的，需要两只手一起捧着的。

“顾衍。”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你搬进来第一天。”

宋屿低下头，把那个毛线球贴在自己胸口，贴在那件织着他们两个人的落毛的深灰毛衣上。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茶几边缘，落在毛线篮的侧面，落在他掌心里那个金银交织的毛球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梦里见过——金黄色的草地尽头，一个人穿着深灰色毛衣，手里拿着竹针，抬起头来对他笑。那时候他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风太大了。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知道了。

说的可能就是这个。每一个针脚，每一个毛球，每一顿有溏心蛋和排骨汤的饭。从第一天起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