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无人当值，于是众人请林春江先回浮骊报信，明日下午再来接。

东四没有空屋子，姜黎干脆张罗着在船舱里铺上垫子，大家全都席地睡通铺。众人兴致勃勃地在舱里打滚，一直闹了大半夜。

李燕觉枕着胳膊仰面躺着，他的位置对着舷梯口，从一方缺口仰望海夜别有趣味。星穹真的在旋转，织女、天津、危、室、壁......明亮的星宿在窄窗中东升西落，观星人渐渐难辨今夕何夕。

李燕觉几乎睡着了，一个迎头浪打上船头，船舱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他立刻惊醒。

夜色深沉，众人都酣睡着。李燕觉坐起来扫视一圈，没有什么东西在滚。想来下面舱里有什么东西没系牢也是常事，于是躺下接着睡。

又是一声。

不对。他翻身而起，这是铁器相撞的声音。

李燕觉用脚趾踢踢云青晓，云青晓睡死过去了，于是也没惊扰其他人，自己披上衣服朝舱底爬下去。

裴放舟曾在在漓州深处买下连山的林场，就地砍树造船，将古树巨木和各色奇珍从深山里运到帝都。这条航线要先穿深涧，再走巨江，下到海里再沿岸北上，一路艰难险阻，故而造船时竟不计花费，将船造得十分坚固精巧。

除了甲板下的一个开阔的大横舱可供船工起卧休息外，横舱下还有数十个水密舱，都是纵向排列，互不贯通，只能从上方掀开盖板进入。

李燕觉熟知这种船舱构造，侧耳听了片刻，找到异响来源的船舱，掀开盖板沿舷梯而下。舱底一片漆黑，他划亮了随身的火折子照亮。

豆大的火光下，舱下竟是百十件铁锚。都是四爪铁锚，最大的也不过半人多高，互相勾连着一直堆到舱顶，因为这东西奇形怪状不好固定，所以船一晃就相互撞击，这才让李燕觉听见异响。

李燕觉从小海边长大，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船锚，一看这些铁锚就知不太对劲——对东四这艘船来说太小了，而且带这么多做什么？

他将火折子贴到船锚上仔细看，能看出锚都是五六寸长的铁钎浇铁水铸在一起的，做工十分粗糙，完全没有锤炼塑形。用手一摸，用的倒都是好铁，还刷了桐油防锈。

难道裴家想去峋屺做卖锚的生意？

从峋屺出发，顺风七日就能抵达燕门，本朝炼铁技艺独步天下，铁器价码极低廉，谁会去峋屺买锚？这生意有油水么？

李燕觉心念电转，一瞬间什么念头从他脑海深处飞现。他将火折子叼在嘴里迅速怕上顶舱，随便揭开另一块盖板爬了下去。

这个舱里都是船钉。

不同于陆上用的寻常钉子，船钉大多有一臂多长，一头尖一头钝，钉身是方的，与其说是“钉子”，其实更像是铁钎。

这里的船钉也都刷了桐油，用草秸包着，一份里面十六支，李燕觉用手比了一下，都是五六寸长，钉尖处做工粗糙，和那些船锚是一样的东西——伪装成船具铁器的熟铁钎。

裴家把一船熟铁打成船锚船钉，他们是在走私熟铁！

这事是裴凝授意么？运了多少？要卖给谁？裴凝和荣家走得近么？这事过了官面儿吗？会不会是皇帝令他们送铁器给峋屺来争取荣家相助寻访前朝少帝？

李燕觉思绪纷乱，强捺心中疑惑爬回顶舱躺下。

纪非渝知道么？此人身世十分离奇，他接触自己会不会另有目的？

“你做什么去了？”旁边传来程慊芝的声音。

*

纪非渝和裴剑衷盘膝对坐。

“听得见么？”裴剑衷问。

“不行，太吵了。”纪非渝闭着眼睛，双眉紧锁。

“不要紧”，裴剑衷二指扣着他的脉搏，食指在他手腕上轻敲，“我在这里看着你，你尽管放心去。”

有裴剑衷的保证，纪非渝心头大石松动，逐渐放开牵系。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地，那种感觉像是他已经不再是自己，而是什么非常大的东西，不成形体，四处飘荡。那东西比东四还要大，比浮骊还要大，那个东西无边无际，纤毫毕现，他自己却融身在那个东西里。

“船后有鱼。”纪非渝道。他既没听见也没看见，可他就是知道。

“是什么鱼？”裴剑衷问。

“很小，很多，一整群。在船舷右后。”

“嗯，它们是在找食吃吗？”

“不是”，纪非渝很笃定，“它们就只是......它们从船下穿过去了。”纪非渝闭着眼睛微笑，仿佛自己也正随着鱼群自在畅游。

“它们游到左舷了。”纪非渝眉头舒展。

“它们跟着船，是吗？”裴剑衷引导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