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起来,纪非渝要去隐山离宫拜见秦王,姜黎要去赴瀚里破疾的约,两人都起了个大早,分头办事。
裴凝派来的贾老军帮纪非渝引路,两人沿着晴川走到隐山脚下,远远望见山下一片驻跸坪,东西两侧停着各色车马轿辇,中间一条青石路沿山势而上,高逾三丈的石门掩藏在竹林中。
贾老军指着驻跸坪旁竖立的下马碑道:“少东家,小的只能走到这了,少东家请从这青石路拾阶而上,到了宫门口自然有人引路,小的就在此处恭候。”
纪非渝道了谢,下马独自走向宫门。石门后果然金吾卫把守的楼阙,纪非渝说要见秦王,验看鱼符无误、搜身无利器后,就有内监模样的宫人将纪非渝迎上小轺车,牵着马快步向内宫走去。
所谓轺车,就是一架高轮带伞的敞篷小车,只用一匹马拉车,四面透风,只有头顶上有一片伞盖用以遮阳,帝都士人家踏青消暑时最爱坐,所以也叫“清凉车”。
清凉车载着纪非渝一路傍花随柳,驶向隐山深处。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花木中又现出一道石门,顶石上镌刻着“瀛洲宫”三个字,原来这才到正经宫门。
宫门之后地势陡然一变,两侧双峰竦峙,飞瀑悬挂其间,山涧中虹桥连阁,蜿蜒盘山。轺车只从桥上过,两岸望去看山看水,仿佛如船行江心一般。
山势百转,一转一景,景景不同,加之古木蔽天,寂无人声,隔叶鹂啭,时闻鹿鸣,又有悬泉飞流坠入晴川,激起云水升腾,人过虹桥,下临无地,真有飘然若仙之感。
虹桥一路蜿蜒上山,过了山腰,又是峰回路转,别有洞天。山后沿着山势赫然是一座重檐歇山古朴宫殿,内监将清凉车系在一棵老松下,低头道:“清凉殿到了,大人请。”
四周不见宫人,纪非渝独自拾级而上,一路清风穿堂,半点暑热没有,果然是清凉殿。
走近内殿,仍是不见人影,却有隐约听见琴声,纪非渝循声向内走,沿着连廊见到一株巨松破石而出,飞临绝壁,巨大的松盖下有一座八角小亭,亭中有人一坐一卧,有人正抚琴。
抚琴的那人一身黑衣,英俊沉静。
纪非渝躬身长揖行礼:“纪非渝拜见大将军。”
前夜裴凝曾告诉他,大将军齐郁是秦王第一腹心,他家是勋臣之首,四代柱国,齐郁掌三十万边军,已经到了功高不赏的地步。
他还好琴。
齐郁琴音一转,原本无根飞絮一般的琴声渐渐转为松风潇洒之音,接着又听出泠然如水声,原来是一首风雨欲来的曲子。亭中美人靠上有人斜倚着枕头像是睡着了,这时被琴声所惊,翻身而起,却是傅渊。
傅渊当日在水底被敌秋当胸一剑,伤势沉重,差点不治,幸亏他是皇帝儿子,医药局众太医衣不解带地照管他,灵丹妙药流水似地灌进去,这才从黄泉夺回一个全乎人来。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也是近日才刚刚能下地。
傅渊有点病骨支离的样子,面无血色,脸色比他去年元夜时差多了。见纪非渝来了,微微笑道:“坐。”
齐郁依旧抚琴。纪非渝向傅渊见了礼,走入亭中坐下。
傅渊道:“今儿什么日子,你们一个两个的说好了看我来了。”
纪非渝答道:“殿下可大好了么?昨日蒙康宁公主召见,赐我进宫探望殿下。”
傅渊笑道:“不是公主叫你,你还不来是吧?”
傅渊没什么架子,纪非渝心知他是调笑,“我是有心来看望殿下的,昨日公主赐了鱼符才得以成行。”
“哦,这是和我讨封来了”,傅渊仍是笑,对齐郁道,“齐将军,这就是从水中救我那位纪郎君,是裴剑衷家徒弟。”
“不敢。”纪非渝也不居功。
琴声停了,齐郁按着琴弦对纪非渝点点头。
秦王看起来没有什么要紧事要找他,只问道:“你几岁了,十五?十六?”
纪非渝答道:“十四岁。”
“长得倒高”,秦王虚弱笑道,“既然你年纪尚轻,愿不愿意在齐将军府做个小舍人?也不必跟将军去北边,只在他府中收发往来书信,闲了来陪孤说说话。”
果然。
纪非渝站起来拱手道:“殿下爱重,实不该辞,只是日前见帝都城墙上募兵出海,我已经投了效用,恐难从命。”
“你倒勤快”,秦王仍旧带笑,“投了帖也不要紧,叫齐郁去拿回来就是了,只问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