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仪与四个孩子在琉璃殿西亭守岁,不久天就要亮了,众皇子皇女都要随驾去隐山南麓拜谒太庙。云昭仪早将儿女们厚重的冬朝服放在熏笼上暖着,将冠冕佩环一一替他们轻点好,只待天一亮就沐浴更衣。琉璃殿□□中有多处暖泉,宫人们正扫去石上积雪。
傅沛有点不舒服,云挽衷说这必是早孕闹的,将傅沛的发冠解开,扶她转过屏风,到贵妃榻上躺下歇会,傅沛也上塌枕在姐姐腿上。褚连横在外面与傅洵喝茶谈笑,作为驸马校尉,他也可以随驾太庙。
傅沛不敢睡着,只闭目歇神。云挽衷纤细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公主是不是受风了?”傅沛低头看看自己腿上的傅淳,见她困得睁不开眼了,才抚着自己小腹悄声对云挽衷道:“昭仪,你说拿这孽种怎么办?我——”
云挽衷立即虚虚捂住傅沛的嘴,“快别这么说,孩子能听见。”傅沛无奈笑道:“听见就听见吧,他听见我和褚连横争执也不知多少回,还非要投生到我肚子里。”
云挽衷握住傅沛的手,“这是这孩子的福分。”
“我已决心与褚氏和离”,傅沛眼中潸然,这句话却斩钉截铁,“难道让这孽种做没有父亲的孩子?”
这二年云挽衷冷眼看着,褚连横的确越来越不像个样子,傅沛和他长久不了,此时听她亲口说出和离二字,也顿觉松了一口气,只是后悔自己不该送宫女去劝傅沛用生子来挽回褚连横的心。于是压低声音道:“这孩子的母亲是公主,陛下亲口许诺无论男女均封郡君,谁敢看轻他?”
傅沛眼泪顺着眼角流入头发里,“就算当面不说,背后也是嚼舌的。”她自幼亲生父母早逝,被抱入宫闱抚养,人情冷暖亲自尝过,不忍心让这孩子也被人看轻。
“没爹不要紧,有个丢人的爹才叫人看不上呢。”傅淳插嘴,她不知何时醒了,打着哈欠嘟囔。
云挽衷轻声呵斥,“别胡说,你还不懂事。”
傅沛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榻,边穿鞋边说:“我这就和父皇说去,今日就把他扫地出门。”皇帝和云昭仪都是沉郁性子,傅沛这暴脾气到底不知随了谁,云挽衷忙道:“不行,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先别急。”
傅淳坐回榻上低声说:“干脆杀了他得了,给他下点毒。”
褚连横就在屏风外,话一出口,两个大人吓了一跳。云挽衷忙笑道:“你小孩子家哪懂这个,就胡乱说些死活的。”
傅淳双目炯炯,“我不懂,那医药司的——”云挽衷不欲让她再说,回头见一传话的宫人影子映在屏风上,朗声问:“什么事?”
宫人在屏风后躬身道:“回昭仪的话,剑师敌秋来了。”云挽衷要拦傅淳的话,忙道:“快请进来。”
即刻就有宫人引着敌秋转过屏风,敌秋的美貌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饶是云挽衷见了也屏息了一瞬,第一眼见到的不是这女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戴什么宝石的首饰,而是这女子自己,她就像剑一般划破殿内沉积的融融暖意,如雪清冽,如月高悬。
敌秋美目顾盼,对傅淳轻轻一礼,“妾敌秋拜见公主。”
傅淳看呆了,走到敌秋面前呆道:“你好高啊。”
敌秋笑道:“是,这样才好练剑。”一句话提醒了傅淳,傅淳终于来了兴头,也不嚷嚷要毒死褚连横了,只围着敌秋团团转,问她带剑了没有?快舞剑来看看。
敌秋却看着卧在榻上的傅沛笑道:“贵人身体不适?妾见贵人脸色不好,似乎是神形相离,有胎郁之色。”
傅沛的胎还不足一月,傅沛自己都未觉察到,是褚连横斩钉截铁说必定有孕了才请大夫,太医看了也说拿不十分准,所以并未宣扬,只有紫宫里几个人知晓。这敌秋似乎不认识傅沛,却一眼看破傅沛有孕,傅沛强撑精神笑道:“卿还通医术?”
敌秋道:“家师精通医理,妾自小耳濡目染,也只略通些女科,因见贵人似乎是孕相,所以一问。”
傅沛笑道:“原来是家学渊源。”她听人说女人怀孕后五官变化,脸上会显现孕相,有年纪的人只看女人面相就能猜到她怀孕与否。不过孕相似乎是三五月后才现,她自觉面目并没有变化,这美人眼睛倒是尖。
“贵人这胎尚未足月,似乎只有十余天。”敌秋含笑道。
这下傅沛和云挽衷都是一惊,傅沛支起身子,“卿如何看出?”敌秋走近贵妃榻,单膝跪倒,仰头看着傅沛,“妾能听胎语,贵人腹中胎儿似乎在哭,或是贵人悲伤,引得胎儿也哭了。”
这句话正应了刚才云挽衷说“胎儿能听见人语”的话,傅沛略一迟疑,“此话当真?”
敌秋并不答话,只笑道:“这事也不打紧,贵人只需解开衣裳,用手抚着胎儿肚脐安慰几句即可。”云挽衷问:“怎知道胎儿肚脐在哪?”
“就在腹下三寸关元穴附近,贵人一摸便知。”敌秋微笑。
云挽衷生了三个孩子,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疑惑道:“未曾听说过这法子。”
“这是摸骨的法子,须得有师父带入门,寻常大夫自然不知道。”敌秋只是笑。
傅沛略一犹豫,果然说道:“卿上前来,替孤指点一二。”说着就解开衣裳。
敌秋起身坐在贵妃榻上,傅淳也要上榻,云挽衷哄她道:“和弟弟玩去,这不是你听的”,说着就将帷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