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医生,你们认识吗?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现下人在哪呢?”小鱼赶紧插话。
“没听公子说过呢”,小丫鬟们都摇头,“就是一个男的,二三十岁吧。好像说是街上找来的,公子那天接完条子回来肚子痛,在街上就下轿找了个江湖郎中,我们都不认得。”
“是在什么地方找的?他是在那摆摊卖药方子吗?”小鱼连问。
“每次都是他自己上门啊,没人去找他。不过他得了那些钱,总不至于还回去摆摊吧?”两个小丫鬟嘁嘁喳喳,“他来过好几次,幼卿次次都拿真金白银的首饰送他呢。”
说来说去还是得问幼卿,真是泄气。这一阵楼上楼下鼓瑟吹笙,透过纱幔看到席上四人正轮番敬酒。几个人大声豪气地要“喝皮杯儿”,就有相公拿酒含在嘴里,坐在客人腿上嘴对嘴给他喂进去。小鱼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厮们还在不停地送菜上楼,都只送到屏风前,由两个丫鬟接过来送入纱幔里。两个小丫鬟说这是因为幼卿是男儿身女儿心,平常只要女孩儿伺候,小厮轻易不得近身。
须臾冷盘也全撤下来,十六碟子热菜流水一般地送上来。丫鬟们说凡热菜都是双层盘子,下层盘子烧得滚烫,吃两巡酒,这碟子里的菜也不凉。今天还有一道“浑羊殁忽”,是一整只羊卧在两人合力才能端起的盘子里,羊肚子里填着鹅,鹅肚子里填着鸡,鸡肚子里填着鸽子,鸽子肚子里填着鹌鹑,鹌鹑肚子里填着一只鱼眼睛,谁要是吃到这只鱼眼睛,那世上的绝味算是吃尽啦!
热菜刚上,只听得里面齐声叫道:“请新相公!”、“请新相公!”小鱼不知所以,丫鬟们笑说这是斗爷们叫新相公呢,新相公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鱼问新相公是谁?小丫鬟说:“就是怜芳呀!”
话音未落,怜芳早被一群清倌人半拉半拽地簇拥到楼上来。那烂牙贾打起纱幔,搂着怜芳的肩膀将他推进纱幔中。
此时红烛高燃,里面人的影子映在纱幔上,脑袋大、身子小、奇长无比,怜芳的影子绕着桌子转,一步一敬酒,少不得还喂了几个皮杯儿,绕桌一圈,终于转到那个硕大的胖子曲身边,不知谁一推他,两人的影子就合在一处,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高声笑闹。
“怜香!”纱幔中人叫。
“怜香?!快进来,老斗爷赏光叫你呢!”怜芳摔帘而出,拽住小鱼就要往纱幔里拖。小鱼本能地旋身打掉怜芳的手,啪的一声,霎那间人声俱静,一席的畸形人影回过头来看小鱼。
这场面怪异至极,小鱼悚然。他突然明白了,“梳拢”不是赎身,而是要当“新相公”,怜芳就是要自己替他当新相公!
小鱼腹内一阵气恼和恶心翻涌,想起沈青寰问:“他们这么欺负你,你就不想杀了他们么?”小鱼想到那道“浑羊殁忽”大菜上插着好几把剔肉刀。
“哟!你还害什么臊呢!”怜芳步步紧逼,“在老斗爷们跟前露个相哇!”
“我叫你露相!我叫你露相!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烂一窝子!”咚咚咚几声登楼脚步声,竟然是瑶卿不顾众清倌人阻拦,疯疯癫癫地奔上楼来了!扯着小鱼劈手就要打。
小鱼如今对任何人都是处处提防,眼看瑶卿伸手要扇他的脸,他抢先捏住瑶卿手腕,瑶卿右手不成又要用左手,小鱼用掌心一推他左胳膊肘,瑶卿整个人就被他旋了出去。瑶卿目眦具裂,提膝往他下腹撞来,小鱼手心顶住他膝盖骨往后一推,瑶卿身形不稳,倒退几步倒在地上。
这一下可热闹了,里面的人都打起了纱幔往外看,都是八卿八玉熟客,认得这瑶卿是褚律林嚼过又吐出来的,都不肯吭声。
褚律林不耐烦,咋了两下舌,叫声:“这谁?还不拉下去。”瑶卿听到这话,哪肯罢休?登时又发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褚律林面前,一头撞在褚律林胸口上,褚律林没防备被他撞了个倒栽葱,瑶卿趁势骑在褚律林身上,左右开弓,连抽了褚律林十好几个嘴巴!
瑶卿突然奔上楼来撒泼谁也没想到,一时间众人呆住了似的没反应,褚律林在地上杀猪似的大叫来人啊,席上众人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拉瑶卿。尤其是幼卿,方才他依偎在褚律林怀里被瑶卿一起撞倒在地,爬起来就用脚狠跺瑶卿的头颈。
瑶卿跟疯了似的,力气大得惊人,有上来拉的都被他甩开,手里拽住个凳子,用尽浑身的力气往褚律林脸上砸。只两下,褚律林就被他打得鼻歪眼斜,血喷出一地,众人惊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