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为道:“陛下若心里放不下卫刺史,不如下道旨意,召卫刺史回来。”
李陵游埋头闷声道:“你不是说我年纪小,不懂情爱,对他不是喜欢吗?”
宁有为叹道:“臣当初确实是这么以为的,觉得陛下年纪小,不懂感情之事。陛下与卫刺史在一起,常常闹别扭生气,臣哪里能放心?可臣近日看陛下,反倒觉得过去那样也挺好。宋公公说陛下从翰州回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饭吃得少,人也不爱笑了,让臣实在担心,先帝在的话,恐怕更不放心。”
李陵游见宁有为与宋福并未对这本奏折产生反常举动,更没有调侃取笑他,让他心里感到自在不少。
他坐起身,红着脸,不服气地朝宁有为龇了龇牙:“谁说我不爱笑了?”
宁有为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是一副认真的表情:“陛下,你当初从翰州离开,后来应该有见到卫刺史吧?”
李陵游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卫刺史决心要见陛下,当时那五百禁卫军,最后谁也没能拦住他,被他全部撂倒在地。臣正是在那时候确定卫刺史是真心喜欢陛下的。”
李陵游听得心惊,禁卫军里全是精锐,与普通兵卒相比,足以以一当三。
回忆着当时情景,禁卫军手里拿着长枪,卫景晨赤手空拳,五百禁卫军,他独自闯出来,很难不受伤吧?想到这些,李陵游的心一下子拧紧了。
他记得当时在驿站见到卫景晨,卫景晨满脸憔悴,只是他当时过于震惊,未曾细看,卫景晨身上是不是有血?
李陵游绞尽脑汁,却是死活想不起来,让他心里更不安了。
宋福感喟道:“从前陛下与卫刺史闹别扭,都是一扭头和好了。这回老奴也不知道你们是闹了多大的别扭,眼看着怎么都和不好了。老奴年纪大了,总盼着陛下身边能有个知心人。”
李陵游心乱如麻,时隔这么久,他发现自己确实忘不掉卫景晨。
明明卫景晨在翰州那么过分,将他丢在半路上,对他谎话连篇,怎么会忘不掉呢?不是最恨他了吗?
“陛下若拿不定主意,不要逼自己,感情的事本就急不来。”宁有为的话,让李陵游的心冷静下来不少。
“你说得对。”李陵游故作淡定地直起腰,将卫景晨呈上的另一本奏折递过去,端着公事公办的架势道,“看看这本写的什么,若还是那些话,就不必念了。”
宁有为接过查看:“说的是翰州的事,这些臣回来时已经向陛下禀告过了,除了说翰州灾民已安置妥善,另外就是天气严寒,翰州连下了三日大雪,卫刺史正在忙着为灾民制备冬衣。”
后面不再有声音,李陵游扭头问:“没了?”
“有。”
“那怎么不念?”
宁有为噎了下,开始念道:“凛冬日长,阿闲早朝路上莫忘了加件衣裳,我很想你。”
李陵游耳根发烫,将奏折夺回,卫景晨这些话从别人口里念出来太奇怪了,他不满地小声嘀咕:“不是说了这种话不用念。”
宁有为笑道:“臣有罪。”
“行了,你去忙吧。”李陵游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宋福亲自送宁有为出去,两个人活似多日未见的老友,一路上说说笑笑。李陵游懒得管他们,盯着手上奏折看起来。
之前说过,奏折禁奏无关公务之事,卫景晨明知故犯,便是罪加一等。
一想到朝堂百官很快会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李陵游羞愤难当,决定罪加两等。
他气呼呼地拿起御笔蘸墨,在第一本奏折上写下“罚俸三月”四个大字,字字写得规整严谨。
写完看第二本,上面同样有两句无关公务的话,他正要写罚俸三月,只是尚未落笔又停了。
这本大部分是在禀述翰州现况,再写罚俸三月不太合适。翰州连日下雪,卫景晨既要管制州府,又要操心灾民,应该挺辛苦的。
翰州比京城冷多了,那边房子不比宫中有地龙,顶多烧个炭盆,若是再罚卫景晨俸禄,他是不是就没有银子买冬衣了?
想到此处,李陵游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卫景晨抱着汤婆子,裹着棉被在床上哆嗦的画面。
哎,也是可怜呐!
罢了,他堂堂绝世明君,何必与臣子计较,他手腕轻动,在奏折上写下“阅”字,想了想,又将第一本奏折拿过来,在“罚俸三月”前面加了个“不”字。
之后,李陵游每一日都能收到卫景晨的奏折。
有时像第一本奏折,写得全是些让人头皮发麻,老脸一热的话;有时则是正儿八经禀述翰州近况,只是结尾时,会加上一两句贴心私话。
文武百官全都能看懂卫景晨的字,李陵游一想到这些话从那些老头子口里念出来就起鸡皮疙瘩,事实上,由宁有为念出来也让他感到不自在。
没办法了,他只能自学了。
李陵游让宁有为每日抽时进宫一趟,专门教他“卫字体”。
学了一个冬日后,让他大有进步。
他发现卫景晨的字确实如宁有为所说,看似乱七八糟,实则门道很深。
倘若有人看不懂,只能说修为不够深。
下完最后一场雪,日头渐暖,不知不觉,御花园湖里的冰已然融化,岸上的柳树也悄悄抽出了嫩芽。
去年远走的春燕成群归来,开始衔泥筑巢,也有的继续回从前的老巢,比如崇德殿屋檐下的几窝春燕。
宋福听着头顶上呢呢喃喃的叫声,乐得开怀,领着小太监,鱼贯进入殿内,喊着:“陛下,这些都是百官给陛下送来的生辰贺礼,陛下瞧瞧可有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