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景晨仿佛很久没有吃饭睡觉，眼睛凹陷，眼下青黑，虚弱又憔悴。不知在何时，卫景晨的眼睛也红了，手掌撑着地，卖力起身，模样有几分可怜。
李陵游移开视线，心想真是疯了，他竟然会觉得卫景晨可怜，最可恶的人就是他。
卫景晨站起身，艰涩地开口：“我们从京城过来，眼看着就要到翰州，我不想半途而废。我当时很生气，我气昏头了，才会想着丢下你。我那天晚上就后悔了，我回去找你，一直找到烧饼铺，却怎么都找不到你。后来我打算去城里看看，听到有打斗声，才拐去小路，在那里遇见你。”
“混蛋！”李陵游骂了声，挥拳冲向卫景晨面门，“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你凭什么？”
卫景晨闷哼了声，脸偏向一边：“是，我是混蛋。阿闲，我知道你气我，你不要恨我，你打我吧！怎么打都行，我绝不还手！”
不用卫景晨说，李陵游两手聚成拳头，雨点般朝卫景晨脸上、身上打，他用力极大，指尖泛着白。
卫景晨站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一声不吭。
连着打了几十下，李陵游发现根本没有用，心里痛意不仅未消减，反而更重。
他力气耗尽，力道变小，质问：“卫景晨，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原本对卫景晨喜欢他是深信不疑的，在京城时，卫景晨一向独来独往，不管男女老少，除他以外，全都不尽相熟，他自然而然断定卫景晨只会喜欢他。
直到近日，他反复思索后发现，虽说过去卫景晨会送他礼物，给他捏肩捶背、倒茶喂水，甚至上床睡觉，但那都是以他后面认真学习为条件。
卫景晨想要的是让他学习，让他勤政，而不是他这个人，那不是喜欢。
卫景晨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们之间，从头到尾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细算起来，本来就是他去招惹卫景晨的，如今落得这样也是活该。心里有了答案，再问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李陵游不想再听到卫景晨的答复，他张开唇瓣，正要说些别的，卫景晨却语速极快地道：“我喜欢你阿闲！我喜欢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什么都不做了，我不会再伤害你！”
李陵游僵滞住了，不敢相信所听到的，卫景晨急切的神情写满了真诚，而他的答案，却与意想中的不同。
一时间，李陵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终于听到卫景晨说喜欢他，没有犹豫，直白干脆，但偏偏是在他最不想听到的时候。
几日的委屈潮水般涌上心头，李陵游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用力捶打卫景晨的胸膛：“你说你喜欢我，你把我丢下，就不怕我会饿死、会冻死、会被野兽吃掉吗？你知不知道夜里有多黑？整条大路看不见一个人影，你知不知道那一阵阵风有多冷？像刀子一样往骨缝里钻，你知不知道饿着肚子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没有水喝人会死？而我还在担心你，我担心你是遇到了危险，我想赶紧去救你！卫景晨，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恨透你了，你个混蛋，你简直该死！”
卫景晨眼眶通红，他伸手去抹李陵游脸上泪水，却是越抹越多：“对不起阿闲，是我该死，你不要哭，你打我吧！你打我！”
李陵游无力地垂下双手，他不想哭，只是他忍不住：“我知道你在担心北狄国与东厉国会对大晋不利，想让我有所长进，将来能够独当一面，这些我都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要真的回京，我只是想歇一歇。”
李陵游哽咽了下，声音哑涩：“我只是觉得你对我越来越不好。我告诉阿婆，说你喜欢吃烤得焦一点的烧饼，让她多烤一会儿，我想你吃了，肯定会高兴，你高兴了，就会对我好。我拿着烧饼出来，你却不见了，我以为你是被土匪抓走了，我拼命往前跑，想赶快去救你。有人告诉我，说我是被你丢下了，我不相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只想去救你……”
李陵游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其实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事实已摆在眼前，说什么也无用，太不值了，他怎么会喜欢这个人，他简直是个大傻子。
卫景晨听得心如刀割，半晌说不出话，他彻彻底底伤害了李陵游，如今任何言语对他而言都是苍白无用的。
李陵游抬起头，意外撞进卫景晨的视线，让他失了神。
卫景晨竟然哭了，他想起曾经做过的梦，梦见他坐在卫景晨怀里哭，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哭的人是卫景晨就好了，他还没见卫景晨哭过。
如今卫景晨终于掉起了眼泪，李陵游心里不仅未感到痛快，反而像压了块巨石，又闷又疼。
明明他最恨这个人了，恨不得掐死他，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李陵游胸膛起伏了下，抹掉脸上的泪，一拳头打在卫景晨下颌上，吼道：“你还有脸哭？不准哭！”
扑通——！卫景晨重重摔倒在地，他没有起来，只是抬起头，悲恸地问：“阿闲，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恨我？”
李陵游从未见过这样的卫景晨，卫景晨坐在地上，看上去比他还痛，他眼睛被刺到，肺里喘不过气。
他箭步冲过去，揪住卫景晨的领口，把人拽起来：“起来，我们来痛痛快快打一架！”
“你不要用右手。”
李陵游哪管左手右手，他现在只想和卫景晨打一架。
他心里太难受了，那种缓慢的钝痛，一下接着一下，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无时无刻，比窒息还要让他痛苦，他受不了了，他必须要发泄。
李陵游把全身力量集中在拳头上，挥向卫景晨。
卫景晨硬生生挨了一拳，撑不住，身子向后退，撞到椅子，又被力道惯着，带着椅子轰隆坠地，喀嚓一声，椅子腿被压断两根，卫景晨随之倒在地上。
他翻身撑地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拭去从唇角溢出来的鲜血，再起来时，下巴干干净净：“阿闲，再来。”
“还手啊混蛋！”李陵游猛虎般再次冲去。
卫景晨木桩似的站着，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李陵游这才发现，卫景晨刚才被打中，并非是他来不及躲，而是和这次一样，原本就没打算躲。
拳头已经挥出去，无法收回，李陵游眼睁睁看着卫景晨被打中右脸，身子朝一侧飞去，重摔在桌上，一阵叮铃哐啷后，桌子四分五裂，桌上铜盆托盘全部摔翻在地，清水横流，卫景晨倒在水窝里，濡湿了半个袍子，狼狈至极。
很快，卫景晨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喉结滚动了下，道：“阿闲，再来。”
李陵游看着卫景晨说话，牙齿上明显沾有血迹，不知为何，让他心里无比烦躁愤怒：“混蛋！为什么不还手？”
“阿闲，你继续打吧。”
李陵游吼道：“我叫你还手！”
“我永远不会向你动手。”
“你想死是不是？”
卫景晨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递到他手上：“阿闲，你若觉得不解气，用这个。”
匕首裹夹着夜里寒气，拿在手心，整条手臂都被冰得发麻，刀刃薄如纸，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不用试也知道有多锋利。
李陵游手指颤抖，他觉得不止他疯了，卫景晨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