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溪约摸一丈宽,流水涓涓,清澈见底。
李陵游跪在溪畔,两手伸进溪水里,快速搓洗手指,清冽的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冰凉凉。
简单搓洗了两下,李陵游开始迫不及待地掬水喝,若非后面树下坐着人,他恨不得像水牛那样把头埋进水里喝。
溪水甘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李陵游咕嘟咕嘟喝了好一会儿,直到喝得胃发撑才舍得停下来。
久旱逢甘霖的巨大喜悦充盈着胸腔,让他绽开笑脸,双眼雪亮。
水面上倒映着他的影子,随着水波荡漾扭曲,他眨了眨眼,凑近水面。
映在水面上的人头发炸毛蓬乱,脸颊沾满泥污,双眼淤青红肿,最可怕的是下巴,竟然有一大片干涸的血印子,活像喝过人血的恶鬼。
李陵游对着水面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相信“恶鬼”是他。他这个样子已经不是难看了,而是吓人。
李陵游赶紧掬水搓脸,不知道他这个鬼样子吓到婶婶没有。
他力道大到险些把脸皮搓破,直到搓出个人样,脸颊红扑扑的才停下。随后开始洗脖颈,用手指蘸水,当作梳子梳头发。
做完这些再看水面上的影子,虽落魄了些,但依然俊俏,这才心满意足。
回头看婶婶已经过来,正坐在树下歇息。
李陵游起身走到树下,摘了两片大树叶,这会儿坐在下面歇息的人全在打量他,他懒得在意,回到溪水边,洗干净树叶,再卷成圆筒形,盛上溪水,两手捧着快步走到婶婶跟前。
“婶婶,你喝点水吧。”
“我不渴,你把包袱里的干粮吃了。”婶婶声音很疲惫。
李陵游纳闷极了,一路过来婶婶一滴水未喝,他一个年轻人都要撑不住,婶婶竟然说不渴。
婶婶抱着孩子,与在破庙时一样埋头睡觉。李陵游不再管她,仰头把水喝干净,丢掉叶子,准备找地方歇息。
“小兄弟,你手是折了吗?我瞧着不对啊!”
李陵游闻声转身,对他说话的是位白头发老伯,他身边坐着位老婆婆,和一位约摸八九岁的女孩。
“不知道,就是疼得厉害。”李陵游朝老伯走去,“老伯懂医术?”
老伯身边的小女孩一脸骄傲地道:“我祖父是陈朴村最有名的郎中!”
李陵游惊喜道:“那老伯能帮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你伸手过来。”
“多谢老伯。”李陵游在老伯面前蹲下,伸出手。他这才注意到手腕比今早还肿,快赶上小臂粗了,难怪老伯远远发现了不对劲。
老伯托着他的手腕,左右抚摸,李陵游疼得呲牙咧嘴,盯着老伯神色。
老伯眉头微隆,眼珠子左右转动,过了会儿缓缓道:“还好,骨头没有错位,但是筋伤得厉害。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儿怕是难好喽。”
李陵游自然知道短时间内好不了,他担心地问:“老伯,我这以后会落下病根吗?”
他不怕好得慢,就怕以后落下病根,不能拉弓射箭,若是那样,还不如直接把他手剁了痛快。
“好好养不会落下病根。只是我身上没带药,你这肿这么厉害,还有淤血,若不尽快用药,不好说啊。”
“我知道了,多谢老伯。”李陵游松了口气,等他送完婶婶,即刻动身前往官府,不会耽搁太久,届时就能用上药了。
再加上回京后有张院使,以张院使妙手回春的医术,定然不成问题。
这四边坐了十几人,李陵游懒得再找位置,原地盘腿坐下,将包袱放在腿上。
包袱里只剩下一张饼,不知道婶婶娘家有多远,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吃了。
周围大多数是老人,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衣,瘦骨嶙峋,仿佛衣服下只剩皮和骨头,仔细看他们面色,也是憔悴得很。
李陵游大声问:“请问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众人齐齐望过来。
“我们要去安置所,你们也是?”
李陵游扭头,接他话的是这里唯一的年轻人,穿着棕色麻衣,皮肤偏黑,面容端正,他道:“不是,我送婶婶回娘家。”
“这样啊,我还想着你们若是去安置所,可以随我们一起,路上能互相照应照应。”
李陵游起身过去,在年轻人身旁坐下,他心里有诸多疑问,觉得这人好说话,便问起来:“你们既然要去安置所,为何不跟着官兵走,反而要自己过去?”
他们这些人里年长者居多,万一遇到土匪,哪里是他们对手?
此话一出,年轻人脸色骤变,愠怒道:“哪有官兵?根本没人管。”
李陵游愣了下,急忙问:“这话怎么说?官府没有安排吗?”
“谁知道?我听说刺史在救灾时突发恶疾死了,现在整个翰州只剩下上面来的赈灾使管事。也不知道那赈灾使是何方神圣,救灾来的晚就算了,到现在还不肯发粮食,我们都快给饿死了。”
这话活像一颗惊雷,轰隆一声,炸得李陵游满脸错愕。
周遭有人议论:“现在不给我们粮食,等到了安置所未必就肯给我们。我听说城里粮价一石已经涨到七八百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