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响,子时已过,崇德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李陵游闭眼伏卧在床上,一头卷发自然散开,铺了半张床。他额头枕着小臂,呼吸短促,心里费解不已。
为何每回结束,卫景晨都是神采奕奕,而他却这么累?
他想问问,又觉得问出来太丢人,暗自纠结了会儿,还是打消了念头。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努力撑开眼皮,卫景晨站在不远处,正在背着他穿衣裳。
大半夜的不睡觉,穿什么衣裳?他哑着嗓子问:“你穿衣裳作甚?”
卫景晨未回头:“臣要回府,陛下快睡罢。”
李陵游撑着床面仰起身:“你不是答应过我,今晚要留下?”
“臣不是留下过了?”卫景晨看来一眼。
这是什么话?李陵游怔住了。
卫景晨利落地穿好衣袍,随即系腰带,决心要走。
李陵游挪身下床,他太过焦急,忘了注意脚下,被脚踏绊住,身子猛地朝前栽去。
他“啊”的一声,膝盖着地,上身被闪来的黑影及时扶住才得以幸免。
“没事吧?”卫景晨问。
李陵游顾不及疼,反握住他的手:“卫景晨,你以为我说的留下只是为了让你侍君吗?我说过我喜欢你,要你留下是想让你睡在这里,明日我们一起起来。”
卫景晨未接话,抽出一条手臂,穿过李陵游膝下,起身将人抱到床上。
李陵游不愿意躺下,也不肯放手,就着这个被抱着的别扭姿势坐着。
他嗓音嘶哑得厉害,但还是想要问清楚:“卫景晨,你是怕明日被人瞧见?”
等不到回话,李陵游提声质问:“我们两个在一起,是让你觉得不耻?还是觉得我辱没了你?”
卫景晨垂目避开视线:“都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不愿意留下?”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李陵游盯着卫景晨的神情,想要从中解读出什么,无奈的是,与之前一样,卫景晨脸上全是落寂的怪异神情,让人完全看不懂。
再这样下去,他要被卫景晨折磨疯了。
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卫景晨不给答复,他便说得更清楚:“卫景晨,我喜欢你。我想我们的关系再亲近些,像寻常夫妻那样。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想和你一起批奏折,一起用膳,一起睡觉,你难道就不想吗?”
“陛下应该把心思放在国事上,沉迷于感情,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卫景晨声音低得厉害。
李陵游忍不住发脾气:“你别给我讲这些,我不听!”
他实在想不通,卫景晨为何总是提起裤子不认人?
今日傍晚,他们坐在殿外聊吃食,卫景晨说起他祖父做的烤鸡腿,他说想吃,卫景晨二话不说去御膳房做了两个出来。
待到用膳时,卫景晨更是体贴,主动帮他夹菜,为他挑鱼刺,帮他盛汤。
就连到了夜里,事后沐浴,卫景晨也是小心仔细地为他清理,好几次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对当时而言,李陵游觉得书上所述的琴瑟和鸣、如胶似漆,不外乎如此。
卫景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而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是此时此刻,卫景晨仿佛被夺舍了,完全变了副模样。
落差太大,李陵游难以接受:“卫景晨,你给我解释清楚!”
“陛下,时辰很晚了,你明日还要处理奏折,赶紧睡罢。”卫景晨抽手离去。
他刚才急着搀扶李陵游,腰带不慎掉落在地,他来不及捡,匆匆跨过。
李陵游冲着他的背影大吼:“话不说清楚,不准走!”
“砰!”殿门被重重关上,殿里不再有卫景晨的身影。
“混蛋!”李陵游抓起枕头丢出去,“说了不准走!”
枕头是卫景晨做的,里面填充着多类中药,有助眠安神的效果,原本李陵游很喜欢,睡觉时爱不释手,现下越看越烦。
枕头被丢去三丈外,侧面着地,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
李陵游不解气,冲下床,过去咚咚咚连踹了好几脚:“明日我就让宋公公给扔了!”
他审视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摇椅上,那也是卫景晨送给他的,看上去同样可恶。
李陵游冲过去,抬脚就要踹,结果脚还未碰到摇椅,又收了回来。
这把摇椅做得太巧妙了,每根木头精雕细琢,粗细与弧度、榫头与卯眼全都打造得刚刚好,一看就知道费了很大心力。
李陵游舍不得,无力地坐在地上,捶了摇椅两下,摇椅前后摇摆,又很快稳定下来。
他背靠着摇椅,低下头,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再加上身上舒爽后留下的不适,更痛苦了。
这算什么?他都放低姿态说得那般直白了,卫景晨还要走。
卫景晨究竟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当什么?就这么不在意吗?
他甚至怀疑,卫景晨的心是铁做的,无论他怎么做,回应他的都是冷冰冰的寒意。
突然,膝盖上多了一抹红,李陵游以为流鼻血了,慌忙抬手摸鼻下,发现干干净净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唇瓣,他疼得嘶了声,惊觉是咬破了嘴唇,血珠从伤口渗了出来。
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起身回去床上。
今夜发生的种种,注定让他难以安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听到燕子呢喃,窗棂变成白色,才勉强睡过去。
“陛下,该起来了。”
“陛下,快醒醒。”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
李陵游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像置身在海面上,四肢没有着力点。
他听到有人喊话,却始终听不清喊的什么,眼睛也睁不开。
宋福与宁有为领人端着盥洗用物进来,路上两人相谈甚欢。宋福笑意吟吟:“昨夜陛下特意吩咐不让我守夜,他和王爷两个人……”
宋福靠近宁有为,在他面前抬起手,两个食指间相互碰了碰,嘿嘿道:“陛下长大了。”
宁有为竖起耳朵听着里面动静:“说起来,陛下近日都不曾赖床,今日怎么——”
“这还用说,肯定是他们昨夜……”宋福打断宁有为的话,再次碰了碰食指,笑得极为灿烂。
宁有为无奈摇头,两人绕过隔挡,走去龙床。
站在床边的卫景晨失去耐心,厉声道:“陛下,辰时都要过了,你还睡?”
李陵游面朝里侧躺着,毫无反应。
卫景晨掀开锦被,抓住李陵游的肩头,将他掰正。
手掌下不寻常的滚烫让他脸色大变,正要去摸李陵游的额头,李陵游倏然睁开眼睛,面庞狰狞,双目赤红,他起身的同时猛地推向卫景晨,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李陵游嗓子哑得听不出平常声线。
卫景晨向后趔趄,满脸惊讶。
李陵游头沉得厉害,勉强撑了两息,又闭眼栽了下去。
宋福和宁有为瞧见了,慌忙跑来查看。
一摸李陵游的额头,宋福吓坏了,大声疾呼:“快快快!快去请张院使!!”
宁有为沉下脸色,扭头问卫景晨:“陛下多年未曾起烧,好端端的怎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