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福拉住他：“别去了，咱们把陛下抬床上去，让他好好睡。”他将拂尘插到腰间革带上，忍不住埋怨：“从前陛下跑一天马回来也没累成过这样，你说王爷非把人逼这么紧干嘛？下午我非得和王爷说说。”

宁有为道：“我瞧着王爷更累，他还在前殿教正陛下批的奏折，一样没用膳。我劝你还是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你说说这图什么？”宋福平地扎马步。

宁有为推开他：“还是我来。”

“那你轻点，别把陛下弄醒了。”宋福退让开。宁有为向前弯腰将人抱起，动作很轻松。

宋福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不可思议地道：“看着你怪瘦，劲还不小嘞！”

宁有为将李陵游放到床上，将他身上的抹额、发冠、靴子一一取下，拉过薄被盖好，听着他的呼吸声更平稳了。

宋福站在床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息喟叹。

宁有为回头看去。

宋福抬手向他比划：“我头回见到陛下时，他才这么点大。你不知道多招人喜欢，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当时我就守在床边，摇拨浪鼓给他听，一摇他就不哭了。这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宁有为向后退两步，和宋福并排站立，一时也颇为感慨：“我头回见到陛下，是入京当伴读时，陛下刚满五岁，哪里都好，就是顽皮得很。当时和先帝还有其他几个伴读一起在崇文馆上学，陛下和姜万宝兴趣相投，乐于斗蚂蚱，还让它们在学堂上蹦跶，把夫子们气得不轻。”

说着，宁有为轻笑了下：“有一回，陛下抓了只蛤/蟆，他不知道先帝最害怕那东西，还两手捧着送了过去，可把先帝吓坏了。那蛤/蟆一进殿跳没了影，事后我和先帝在殿里爬了一下午，才将那蛤/蟆找出来、丢出去。”

宋福嘿嘿直笑：“你说那只蛤/蟆呀，当年还是我跟陛下捉的。”

宁有为摇头浅笑。两个人都不想扰了李陵游休息，说着过往趣事，动作一致地往外走，准备去用膳。

李陵游睡了半个时辰，就被卫景晨连拖带拽地从床上拉了起来，殿里谁都拦不住。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挪脚坐到御案后的，一双眼睛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卫景晨掏出事先备好的小瓷瓶，将里面淡绿色像油一样的东西滴于指腹，再涂抹在李陵游两边太阳穴上。

一股凉意直窜脑门，李陵游打了个激灵，瞪大眼睛，瞬间清醒了。

卫景晨大为满意，将小瓷瓶重新收好：“清醒了，看书吧。”

御案上放着卫景晨找来的十多本书，以防李陵游偷懒，他要求两人各捏一边，一起看。

李陵游被清凉油吊着神，卫景晨又阴魂不散，只能捏着书边看起来，只不过没撑太久，他眼皮再次开始打架。

也就在这时，李陵游发现卫景晨虽然严苛古板、粗鲁蛮横，还不温情，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良心的。

比如说，只要他在很困很累的时候，往卫景晨肩头上一歪，卫景晨就会拿他没辙，若再撒撒娇，效果更是惊人，直接能歇息一会儿了。

有了这一重大发现，李陵游开始大胆尝试。

学两页书，他就嚷嚷着让卫景晨喂他吃水果喝茶，或捏肩揉太阳穴，抑或是答应他留下用膳。

若卫景晨不愿意，他脑袋一歪，两眼一闭，坚决一个字不再看。

不出意外，卫景晨全答应了。

李陵游乐不可支。

卫景晨不仅答应了李陵游各种无理要求，后面几日，每回进宫还会带着鼓励学习用的小礼物，紫檀木摇椅、中药枕头、二十四根木条做的鲁班锁等等。

有了这些东西慰藉，李陵游终于找到了学习的乐趣。

不知不觉，到了两人说好的休息日。

这一日，星月未落，天色未明，显然时辰还尚早，而李陵游已经醒来了。

宋福点上灯，李陵游活似打了鸡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亲自翻箱倒柜，从里面挑了件最喜欢的银红色翻领袍穿上。

宫女列成一排，端着发冠、腰带，李陵游来回走了三趟才选出最满意的，一照铜镜，更期待今日之行了。

更衣、梳发、用膳，一套流程下来，旭日终于东升。

等不及卫景晨进宫，李陵游带着宋福和侍从，直接前往摄政王府。

马车停在府门前，正巧碰到卫景晨从府里出来。

李陵游掀开帘幕，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上车，接着一同前往闲愉王府。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车里。

李陵游眉眼带笑，斜倚着车厢，两只眼睛直盯着卫景晨看。

卫景晨的视线落在被风吹起的窗口帘幕上，面色沉静。

李陵游总觉得卫景晨和往常不大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暂且未看出来。

窗口吹进来的风有些大，卫景晨握拳低唇轻咳了声，发现袖子有些脏了，伸手扑打了两下。

李陵游恍然大悟，是穿着不同，卫景晨虽然还是穿着玄色老人袍，但在外面罩了层细纱，还用银链腰带做了装饰。

如此穿来，把人衬得有朝气，也更俊俏了。

“不错，这样才好看嘛。”李陵游给出评价。

卫景晨瞥来一眼，平淡地道：“只是随便穿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