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纹铜壶放置在门槛上中央,李陵游斜倚着圈椅在殿内,距离铜壶一丈多远。他右腿随意搭在扶手上,金片在右手指背间来回翻转滚动,灵活得像颗金珠子。
从他这个角度向外看,宫道一览无余,只要卫景晨过来,能立即发现。
李陵游余光注意着殿外,手指一顿,金片刚好卡在食指与中指两指尖,他两指屈起,掌心向上。
铜壶放得位置刁钻,下面有一半位置悬空,只要力量稍微倾斜,铜壶就会向两边歪倒。
李陵游胸有成竹,目光锁定铜壶口,两指张开,金片从指间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
当啷——!
金片从铜壶中央稳稳落入壶底,铜壶纹丝不动。
宋福掌心拍得呱唧响:“陛下眼力越发厉害了。”
宁有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好几次试图张开唇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作罢。
李陵游未注意到宁有为的不寻常,摇头晃脑高兴地道:“那是。”
投壶他从小玩到大,要投进去有十足的把握,即使闭着眼睛也一样。
这么想着,李陵游从锦盒里拈起一枚金片,打算闭上眼睛投一个试试,这时发现宫道上有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只能看出来人穿着黑袍。
李陵游打心底里觉得,卫景晨真该换换衣裳了,总穿些深颜色的,这搁远了瞧,谁看了不说是个老头。
不过那仰首阔步,四平八稳的样子,倒是颇有将帅风范。
李陵游看着身影离近,心情甚好,他就知道,卫景晨肯定会来找他。他将金片丢回锦盒,理了理身上龙袍,端正坐姿,打算笑脸相迎。
再次看过去,笑容僵住了。
什么看上去像老头,分明就是老头,来的人不是卫景晨,而是太尉温逊。
李陵游笑容消失,心里不免感到失落遗憾。
“臣温逊,参见陛下!”温逊站在门槛外,说话声音中气十足。
温逊虽为武将,身上的肃杀之气并不强烈,可能是年龄大了,看着他那浓眉大胡须,反叫李陵游感到亲切。
李陵游记得小时候去找父皇玩,几乎每回都能见到温逊,他和父皇一边下棋一边商讨国事,常常谈到半夜。
有时父皇太忙,无暇顾及他,便会让温逊看着他,那时温逊胡子还是青色的,他乐于拽温逊胡子玩,一拽温逊就笑,他也跟着咯咯笑。
现在的温逊胡子掺了白丝,脸上皱纹变多,神态倒是一如既往。
忆起往事,李陵游眼底一片温柔,声音变轻:“温老无需多礼。”
“谢陛下,臣过来,是有句话想要带给陛下。”
李陵游起身背手过去:“不着急,父皇常说温老目光敏锐,射箭杀敌从未失过手,还说只要有温老在,大晋疆土便能安然无恙。温老既然来了,不妨也来玩一场投壶,等你投进去了,我再听你要说的话。”
温逊捋着胡子,脸上多了抹怅然:“臣何德何能得先帝如此赞誉,一晃多年过去,臣的眼睛早就不中用了。”
“温老太谦虚了。”李陵游扭头吩咐,“宋公公,给温老准备木矢。”
宋福领命去取木矢,李陵游让人把圈椅茶几撤走,将铜壶从门槛拿来放到殿中央,放完觉得距离过近,索性去殿外,把铜壶放在台阶下面的宫道上,距离台上三四丈远。
铜壶口只有核桃大,这隔远显得更小,跟绿豆子似的。
李陵游从宋福手里拿过木矢递给温逊:“温老试试。”
“那臣今日试一回。”温逊接过木矢,转身走到台阶前,面朝铜壶,曲起手臂。
李陵游站在他左侧,温逊迟迟没有动作,李陵游以为他是紧张,想要开口说射不中也无妨。
侧首过去,温逊双目紧闭,似乎是在调整呼吸,李陵游将话收回,也跟着调整呼吸。
四下侍从没了动作,一时间,只有风声。
有风,投壶难度更大,况且风向还不稳。
温逊睁开眼睛,面庞刚毅,目光如炬,这一刻,李陵游仿佛看到了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在面对强敌时的模样。
只见温逊手腕轻轻向前一送,木矢从手上快而不躁地飞出,铛的一声,稳稳投进铜壶,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哈哈哈!”李陵游朗声大笑,拍手称绝,“我就说温老谦虚,这么远的距离你一箭投中,真是了不起!”
侍从们同样目睹了这场精彩投壶,纷纷跟着鼓掌。
温逊投中了壶,脸色依旧很平和:“实不相瞒,臣的眼睛确实不行了,只能隐约看到那里放着一个壶。”温逊指了指远处的铜壶。
李陵游惊讶不已:“温老看不见是如何投中的?”
“这与射箭是一个道理,想要射中目标,并非要眼睛能看到,而是要心看到。”
这话对李陵游来说实在深奥,他难以理解,在心里琢磨了下还是不懂。
温逊又道:“臣有句话要说与陛下。”
李陵游还在想刚才那番话,听到后下意识问:“什么?”
“在其位,谋其政。”说罢温逊拱手行礼,退下了。
李陵游脑筋彻底绕不过弯来了,上句话还没听明白,这又来了句“在其位,谋其政”。
他不是早登基了?每七日上一次早朝,还要学那么多东西,
李陵游原本想问问,见温逊转身离开,便作罢回了殿里。
他坐下身继续拿金片玩投壶,很快将这些话抛诸脑后了。
玩到意兴阑珊,仍不见卫景晨身影,李陵游坐不住了。
往常不上朝,卫景晨天一亮就会过来,难不成因为昨日之事,真把他气狠了?
李陵游将金片丢进锦盒,起身道:“备车,我要去摄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