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两个人，除了姜万宝的眼睛比姜定海大了一圈外，几乎一模一样。
李陵游与姜万宝曾经是极好的玩伴，不过距离现在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这么多年没见，姜万宝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穿满身刺绣、花花绿绿的衣裳，尤其腰间宫绦，别人多用白玉来装饰，代表君子比德如玉，唯有他不同，他喜欢宫绦下缀金条，还要缀三个，全是正儿八经的大金条，抛得明光锃亮，隔八里外都能瞧见。
李陵游小时候就觉得俗气，现在看来依旧很俗气。
他不屑地在心里切了声，移开视线，打量殿内装潢，最后看起了香炉。
地台两边的黄金香炉燃着龙涎香，烟丝从炉口飘出，在半空中翻腾缠绕，再无声无息地消散。
还是香炉好看，李陵游在心里想。
李陵游不说话，姜定海父子保持着微笑，一时间，殿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连周边侍从都察觉出了不对劲，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姜定海哈哈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用手背碰了下身旁姜万宝，边向李陵游行礼问安，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请罪啊！”
李陵游假装没听见，一脸淡漠，放下手臂在御案上抓了本书，斜靠着龙椅翻阅。
他手肘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歪着，看上去悠闲惬意，正要读起来，发现书本拿反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把书反过来。
若放下，岂不是代表在意姜万宝道歉？若不放，姜万宝那大眼睛会不会发现他把书拿反了？被发现的话，他威严何在？
李陵游正纠结时，殿里扑通一声，姜万宝憨厚的嗓音响起：“小人对不起陛下，小人十二年前不该踩死陛下乌龟，让陛下痛哭七日，小人今日特来请罪，请陛下降罪！”
李陵游登时黑了脸，反驳他：“什么痛哭七日，我何时哭了？”
“有哇陛下，你当时哭得可厉害了，你忘了？”姜万宝抬起头，满脸坦诚，还冲他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李陵游气得将书拍在御案上。
殿里侍从捂住嘴巴一脸惊讶，宋福示意让他们退下。
姜定海一巴掌拍在姜万宝后脑勺上，扯着大嗓门呵斥：“胡说八道，陛下怎么会哭？倒是你，白瞎了这么大的眼睛，连只乌龟都看不见。”
姜万宝抱头痛叫：“是是是，陛下没哭，是小人不小心踩死了陛下乌龟，小人该死，请陛下降罪！”
父子俩一唱一和，看得李陵游心情复杂。
姜万宝口中踩死乌龟之事，发生在李陵游八岁时。
当时姜万宝来宫里找他道歉，吃得白白胖胖的姜万宝声势浩大地跑进门，一脚踩中了正在地上爬着玩的乌龟，他脚力奇大，那乌龟当即被踩扁，一命呜呼了。
李陵游崩溃大哭，把人推开，捧着乌龟跑去太医院，太医说回天乏术，他不相信，又跑去找父皇皇兄，父皇皇兄也说救不了，只能帮他将乌龟厚葬。
他悲痛欲绝，无法释怀，往后多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候的他和姜万宝在崇文馆上学，学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爱学习，又臭味相投，自然而然玩到了一块。
慢慢的，他发现和姜万宝一起玩总是倒霉，不是摔跤就是中毒，现在还害死了他的乌龟，就觉得这人克他。
皇兄也告诉说，让他不要总和姜万宝玩。
乌龟一事后，姜定海被宣进宫面圣，李陵游不知道父皇说了什么，只听说姜定海回去后打了姜万宝一顿，两个人因此心照不宣地绝交，时至今日都不曾再有联系。
事情过去了很多年，李陵游当年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早没了，只心疼那乌龟，年纪轻轻就遭了无妄之灾。
看姜万宝道歉态度诚恳，李陵游想着他们毕竟是表亲，都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再僵下去。
他大度道：“那事我早就记不清了，你起来罢。”
姜万宝磕头高呼：“多谢陛下！”
当年姜万宝未曾道歉，不明白好端端的现在来道歉作甚，正要问，姜定海道：“陛下，臣带犬子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陵游了然，抬手示意他讲。
姜定海向前一步，肃容道：“陛下，户部侍郎自上月告病归乡，官位空悬，臣始终未找到合适的人替补，就想着……”
顿了顿，姜定海道：“不如让犬子来做。这几年他跟在臣身边，在尚书令府里为臣打下手，奉公守法，精明强干，深得其他官员赏识。”
李陵游指尖轻抚着扶手纹路，默默听着。
“陛下有所不知，当年犬子在崇文馆学了几年学，学得一无是处，然而就在他回家后，他却幡然醒悟，痛恨自己未曾珍惜学习机会，并发奋在家自学，每日天不亮开始在屋里读书……”
李陵游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起身站在后方的姜万宝拧起了眉头，眼珠子一转，偷偷瞄向自己亲爹，见他还在说不停，忙不迭低下头，绷紧了嘴唇。
“犬子一心向学，只望哪天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为陛下分忧。为了学习算数，犬子夙兴夜寐，悬梁刺股，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姜万宝悄悄抬手，放在腹部，牙齿咬紧了下嘴唇。
“这户部统筹财政收支、发放官员俸禄、征收赋税徭役、掌管各州府土地物产，处处需要算数。以犬子这些年的才学来说，他定能胜任户部侍郎一职，烦求陛下恩准。”姜定海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有，绘声绘色，说完保持着打躬作揖的姿势，等着回话。
李陵游心里惊叹连连，难以置信这些话说的是姜万宝，他们多年未有交集，姜万宝竟是这么过来的，比起儿时判若两人。
瞧着姜万宝垂首恭谨的模样，李陵游大为欣慰，如此甚好，朝中正需要这样一心向学，肯吃苦的栋梁之才。
“既然舅舅亲自开口，那我便准了。”说罢，李陵游又对姜万宝道，“往后去了户部，多与户部尚书学习讨教，别让那里官员觉得我看错了人。”
姜万宝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后，连忙磕头谢恩：“谢主隆恩，臣定不负陛下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