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听得姜定海目瞪口呆,他记得李陵游从小不学无术,跟他儿子一样,从未好好上过一天学,如今怎么能说出之啊之的话来?
真是活见鬼。
李陵游呵斥:“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查!”
姜定海不敢再乱言:“是是是,臣这就去找证据。”
姜定海退下后,李陵游头又开始犯疼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到罗汉床坐下,靠着软垫闭眼歇息。
宁有为跟过来,担忧地问:“陛下哪里不舒服?”
李陵游摇了摇头,比起头疼,他更心累,他觉得舅舅身为尚书令实在太过愚笨了,他这个不理朝政的人都知道查事情要找证据,舅舅却全凭猜测。
皇兄走时下令让卫景晨来监国,他始终想不通为何,现在看来,定是连皇兄也觉得舅舅脑瓜子太笨。
“陛下心里难受的话可以哭出来,一直憋着,会把身子憋坏的。”宁有为温和的嗓音再次响起。
李陵游睁开眼睛,看着他和宋福一左一右堵在身前,全顶了张像是要哭了似的脸。
这一个月来,这样的表情他每日都能从两人身上看到,简直莫名其妙:“我憋什么了?我不难受啊,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宁有为神色更担忧了:“先帝走后,陛下你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你这样憋着……”
宋福哎呀一声,拍了下宁有为的手臂,对李陵游道:“陛下你还没有洗漱呢!你们几个,快快快,快将盥洗用物端上来,还有早膳,不对不对,是午膳,快让御膳房传膳!”
经宋福这么一喊,整座殿都跟着忙活了起来,宁有为只能将未说完的话收回去。
李陵游随着他们伺候摆弄,然而不知道为何,他这一整日都有些提不起精神。
他暗暗琢磨了下,觉得应该是往常这时候卫景晨会抱着奏折进来,黑着张脸,在他耳边嗡嗡说教,现在突然清静了,他还没有适应过来。
又或者是因为宫里厨子做的饭菜,不及闲愉王府厨子做得好吃;红墙金瓦的高耸宫墙,也不及闲愉王府的池塘水榭、亭台楼阁看着顺眼有趣。
再或者……是因为宁有为的那句“先帝走后”。
总之连着后面两日,李陵游都没有从这种状态里抽离出来,就连喝了安神汤,他还是夜夜被噩梦惊醒。
这一日,他又做了同样的噩梦。
说是噩梦,倒不如说是情景重现,那是一个月前,先帝驾崩时的情景。
事情过去很多日,梦里情形依旧清晰无比,清晰到让李陵游分不清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又回到了那一日。
他收到皇兄病重的消息时,正值深夜,他来不及坐轿,抓住缰绳,翻身上马直往宫里冲。
因为太着急,半路跑折了马腿,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在青砖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顾不及疼,连滚带爬地跑到崇德殿。殿里灯火通明,地上跪倒了一大片侍从,全都在低声抽泣。
皇兄躺在龙床上,正在向卫景晨交代着什么。他轻脚走过去,两人同时将目光转过来。
当时他眼里只看到了皇兄,苍白泛青的脸色,红得刺眼的鲜血,让他整个人僵滞住了,大脑空白。
他本能地走到床前跪下,手抓着锦被看着皇兄。皇兄的眼神里饱含了太多,他看不懂,只能感觉到皇兄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说。
他静静等着皇兄开口,看着皇兄微张的唇瓣,听着他微弱艰难的呼吸声。
等到最后,皇兄一个字也没有说,可能是太疼了,衾褥上全是吐的鲜血,染红了大半,不仅如此,还疼哭了。
从小到大,别说哭了,皇兄每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所有人都说,皇兄和父皇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皇兄的一言一行都像极了父皇。
但就是那样一双威棱四射的眸子,在看着他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掉眼泪,眼眶红得像血。
李陵游对着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只感到恍惚,全然忘了反应。
他听太医说皇兄患有心疾,劳伤过重所致,发病危急,已是无力回天。
他不清楚心疾是何病,但一定是很疼的病,疼得皇兄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看着他,最后朝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他还未来得及去接,手又垂了下去。
殿里哭声一下子变大了。
唯独他没有哭。
那日是他的及冠日,白日里皇兄还为他举办了隆重冠礼,亲自为他束发,为他赐字“陵游”,给了他一本精装的《大晋山河图志》,端着长兄如父的架子,对他讲了好多话。
这才短短过去半日而已,他不相信皇兄就这样走了。
但是后来,皇兄只会在他梦里出现,每次都是红着眼眶,含着泪水,对他说着什么。
他一句也听不清。
皇兄到底想对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