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岚开放的不是一场新闻发布,而是栖川全部可核查的失败记录。
二十三名粮仓病例从注射前到注射后的原始观察,改七版被删除的数据,春桥计划培养日志,许停云伪造的死亡名单,周既白分级管理中发生的五例死亡与三例攻击,连刚刚被捕的廖成为什么发动净化也一并上传。涉及个人病历的内容先去除姓名,由患者或家属自行选择是否公开身份。
东岭试图屏蔽,白菌便把数据拆成短码,沿农田传感器、气象站和废弃灌溉网向外传送。维恩留下的多节点经验再次发挥作用:一份数据可以被关掉,数千个只保存一小段的节点无法同时沉默。
全区最先回应的不是媒体,而是北河基地的一名护士。她上传了十二名“尸化者”的批号,其中九人用过A—零改七,症状时间线与栖川高度重合。随后是南岭、旧港、东岭外围营地。两个小时内,四百余份自发病例汇总进公共表格,数据质量参差不齐,却足以暴露一个此前被名字遮住的事实:不同配方一直被当成同一种静默素统计。
宋桥坐在病床上,右腿的黑菌尚未清除。他要求接入直播,亲口确认改配方的批准记录:“低剂量静默素曾降低急性期死亡,这是真的。高强度阻断造成失语和意识损伤的安全信号,也是真的。我担心停药引发死亡,压下了对批次差异的公开讨论;后来又用白菌蛋白补救,制造了更不可控的信号冲突。”
有人问他是不是灾变的制造者。
“春桥计划在灾前试图用植物菌群修复脊髓损伤。我参与设计控制菌,但不是唯一负责人。灾变如何越过实验区,现有数据还不能证明。”宋桥停了停,“我能承认的只有我做过的,不能为了让你们得到一个方便的恶人,替所有人认罪。”
岑照看了他一眼。
宋桥学得很慢,至少终于学会了那句话。
东岭武装抵达西北防线时,栖川没有关闭城门,也没有交出感染者。顾岚在城墙上划出三层缓冲区:无感染人员撤入内区,稳定感染者留在独立观察区,高风险患者转入加固医疗区;周既白与农业站群体停在射程外,防止菌网靠近防线。双方都没有被要求表演无害。
东岭指挥官韩戍宣读接管命令,称公共数据未经权威复核。岑照把现场终端推到城墙边:“你可以随机抽病例。”
“我们不接受感染基地的数据。”
“北河和南岭也感染了?”
“信息可能被菌网污染。”
“那抽你自己的人。”
韩戍脸色微变。东岭队伍从出发起便有六名士兵高热,其中两人已出现失语,他们被藏在后方医疗车内。周既白能感知黑菌带来的恐惧信号,却遵守约束,没有直接把病人的位置传给全区。
岑照知道这件事,是一名东岭军医通过公共病例表匿名提交了批号。
韩戍拒绝交人,医疗车内却突然传来枪声。一名失语士兵撞碎车门,护卫举枪准备击毙,另一名军医扑上去喊:“他刚打的是镇静针,不是静默素!他还能认人!”
士兵没有攻击军医,只反复抓挠喉咙。岑照隔着警戒线举起图形板,让他选择疼痛位置。对方先指喉咙,再指头部,最后在“是否愿意接受低剂量旧版控制与对症治疗”的选项上停了很久,按下同意。
韩戍仍下令开枪。
枪没有响。不是白菌卡住击针,而是负责射击的东岭士兵放下了武器:“长官,他叫赵闻。昨天还替我站夜岗。”
第二支枪、第三支枪也垂了下去。东岭军队不是被演说感化,他们只是不愿在知道同批药物风险、看见同伴仍能选择之后,继续把开枪称作医疗处置。
韩戍命令强行推进。周既白身后的感染者没有冲锋,只把三百七十一份行为评估和个人授权书摆在警戒线前。有人选择进入栖川观察,有人拒绝任何基地管理,有人预先授权紧急菌网接入,也有人明确要求死后焚毁菌体。意见混乱得不像一支被控制的军队。
正因为不像,才更像人。
东岭阵线从内部裂开。军医要求先救治六名士兵,运输队拒绝在未确认净化范围前向种子库投放燃烧剂。韩戍拔枪指向岑照,试图用处决“零号”恢复命令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