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今天还会有第二份外送订单?
他按照屏幕上的订单,先一个一个整理好,不出意外,没有自己白天买过的商品,就没有任何任清清的五官。
和前几天一样,把装好外卖订单的袋子放在取货区,一个全身裹在阴影里的外卖员前来取走。
但谢笙再等了好几分钟、也就是「午夜便利店」里的几十分钟,都没有第二个外卖订单进来。
谢笙抬眸,时针已经指向五点四十。
距离任清清进来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六分之一,也就是留给谢笙的只有二十分钟。
怎么会没有嘴?
嘴呢??
现实世界一堆人不长嘴,异种也不长嘴的吗???
谢笙从收银台处走出来,伸手去够货架上的物品。
仍然不动如山。
谢笙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便利店里的陈设,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嘴”一定不会毫无线索,必然藏在某些自己忽视了的细节里。
他站在收银台前,先细细回想了一下今天中午。
先是跟一对夫妻拿了几个生活必需品,跟一个小朋友拿了文具,跟一个女大学生拿了杯奶茶。
谢笙觉得很好喝。
以至于他都忘了付钱,边喝奶茶边继续当跟屁虫,又跟一位老奶奶买了包瓜子,然后才惊觉,立刻跑去前台给手里剩了一半的奶茶补交了钱。
今天购买的物品确实不少,都是些琐碎又便宜的日常用品。
谢笙记性一向很好,全部都回忆里一遍,依然没有异常。
他微微蹙眉。
头顶的时钟指向了六点十二。
还有八分钟。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还来了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客人,男孩子吵着闹着要买蛋糕,女孩子吵着闹着要回家,妈妈于是让谢笙结账,女孩子不哭了,但男孩子又一个劲地哭闹,拉着妈妈不让她付款。
......难怪这位妈妈没有耳朵,两个血窟窿还在哒哒往下滴血,我要是有这熊孩子,我也给自己耳朵割了。
谢笙不想理,但妈妈硬要他结账,妈妈刚准备掏钱包,熊孩子就哭,硬拉着妈妈买蛋糕,谢笙想走,女孩也哭,妈妈又要他结账。
谢笙:“......”
谢笙弯腰,对两个孩子说:“知道吗,你们以后就是祖国的栋梁大厦。”
他对女孩子说:“你是大厦A。”
他对男孩子说:“你是大厦B。”*
男孩:“?”
男孩有一瞬间的卡壳,谢笙立刻眼疾手快,给孩子妈结了账。
然后他没再管回过神来后更放声大哭的一家人,锁住了收银屏幕,准备继续走过去对着货架思索。
谢笙刚迈出去一步,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
目光落在收银屏幕上,谢笙立刻从脑海里调出昨天在「白日便利店」结账时,为了留记录而【Ctrl+S】截图的画面。
他截了两张,因为拍第一张时,没有成功自助结账。
——收银台机器被圣诞节海报盖住了。
圣诞节海报。
谢笙灵感乍现,快步走出收银台。
「白日便利店」和「午夜便利店」是实时同步的。
昨天白天店员贴上了圣诞节海报,昨天晚上的「午夜便利店」就也有了海报。
谢笙走去最近的一张,抬眸,认真观察。
海报画着圣诞老人坐在雪橇上,麋鹿带着他飞往各家各户。
路边点着暖黄色的灯,雪橇后面堆着五颜六色的礼物盒,最上方的礼盒上印着「开心便利店」的圆形 logo,被星星与丝带装点得喜气洋洋。
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谢笙踮起脚,把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没有异样。
海报一共四张,他又来到下一个。
时钟指向了六点四十二。
第二张和第三张海报,也没有异常之处。
谢笙回去给一位客人结了账。
时钟的指针缓缓跨过六点五十分。
不知道是异种领域发生了变化,还是精神感知被侵蚀到出现了幻觉,谢笙竟隐约看见了窗外的破晓。
可这是「午夜便利店」,按副本逻辑,这里永远是深夜。
如果这里亮了光,那么另一间「白日便利店」会变成什么?
黎明?
黄昏?
抑或不该存在的时间段?
谢笙没有答案。
他望着落地窗外,惊觉那缕光越来越大了。
根本不正常,因为是从细线,变成缝隙,再变成一道巨大的裂纹。
像一只手在撕开夜幕,要强制终止【夜晚】。
妈的。
谢笙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窗外的光吸引住了目光,不自然地发了好久的呆。
——他知道,就算精神状态再好,自己心底最深处仍然存着一点难以忽视的担忧。
而这个异种领域的精神污染,就会将其无限放大。
谢笙不敢想,也不会允许自己去想,如果最终没能找到任清清的全部五官,若【第五天晚上】再次遇到那个平脸工人,自己的精神状态还正不正常。
又或者,自己还是不是谢笙。
不行。
谢笙立刻摈弃全部杂念,加快脚步,来到了最后一张海报。
海报的中央是一棵红绿相间的圣诞树,旁边堆着礼物盒子,标着「开心便利店」的logo。
一个女孩很开心地坐在空中,抱着一个很大的麋鹿玩偶,雪花飘扬,点缀着整个画面。
很温馨美好,很有圣诞节氛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谢笙还是一眼就捕捉到,她的嘴唇有些过分红亮了,而且根本没有画牙齿。
谢笙俯身,凑得更近了。
时钟来到六点五十九分。
“哒、哒。”
秒针转动得都快看不清时间,在以外界六倍速飞快走动。
谢笙猛地伸手,直直抓向那个嘴。
手掌穿过纸面时没有任何阻力,谢笙立刻就触到了某种柔软、湿腻、会动的东西。
草。
谢笙洁癖又犯了,差点一甩手给这玩意儿丢掉。
“叮——”
时钟指向了“7”。
谢笙强忍着恶心,猛一抽手,把这个“嘴”拽了出来。
谢笙垂眸。
那嘴唇轻轻蠕动,没有牙,露着比人类更红的口腔,在夸张诡异地笑。
“滴——欢迎光临!”
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加上鼻子舌头的任清清走了进来。
谢笙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装在保鲜袋里的另外那只眼球和耳朵,还有手里湿漉漉的嘴。
任清清对他说出了一贯的台词:“交接班有注意事项么?”
谢笙把手里的三个大宝贝递了过去。
任清清挨个接过,当着谢笙面安在了自己脸上。
然后转给了谢笙[300元]。
“谢谢。”
谢笙说。
他道:“祝你好运。”
下辈子投个好胎。
谢笙拿出纸巾,疯狂擦手,又是擦到快褪了层皮后,走到另一侧,开始阅读剩下的三篇日记。
他知道,伴随自己把全部的五官归还给任清清,门后的「白日便利店」肯定也变成了不可名状晦气玩意儿。
或者说它其实并没有变,是自己对他的“感知”全部变了。
也无所谓了,读完最后三篇,看完任清清的故事、任清清的人生,这个异种领域也该结束了。
谢笙垂眸。
[2025年1月5日·阴]
今天有个常来的夜班工人。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累,说工地赶工期,工资低、活儿却越干越重,腰疼得直不起来。
他还是照旧拿了最便宜的烟。
我忍不住问他:“偶尔抽好一点的不行吗?”
他笑了下:“我哪儿配啊。”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爸爸。
爸爸也是这样的人,明明很累,却总说“没事”,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花钱。
每周一包的廉价烟是他唯一的娱乐活动,唯一的压力纾解方式,唯一的人生期盼。
夜班工人临走时朝我点点头。
依然很小心、很节制的笑。
我鼻子有些酸。
[2025年1月8日·晴]
这几天经常和王叔聊天。
他话不多,说起家里的时候却总是笑着。
他妻子前几年生病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还有四位老人,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说他妻子得的病会遗传,他怕女儿之后也会得,只能一个劲地拼命干活、干活,为了多攒点钱以防女儿也没钱治病。
麻绳专挑细处断。
好苦。
人生好苦。
至少我还有父母做依靠,而他就是全家的依靠。
晚上店主喝多了来查账单,突然说我们是便利店,我们高端上档次,烟不能和街边摊一个价,以后最便宜这款你多收三块钱。这样也能逼他们买点贵的烟。
可我试着扫了一下条码,系统没更新,价格还是原来的。
我知道我们是连锁店,所有商品都是统一定价,所以系统没更新,这就是店主脑子一热想出来的。
那也说明……仓库系统查不出来,账本也不会有记录。甚至都不知道明天店主还记不记得他酒后说的话。
我想了很久。
三块钱而已。
对他来说也许能再买一顿早餐,或者省下坐地铁的钱。
三块钱而已。
三块钱而已。
[2025年2月1日·阴]
被发现了。
店长说我擅自改价。
我解释了好久,说那款烟在系统里明明都没更新,如果顾客是在小程序上下单,后台的账都对不上。难道要来取货时再多补三块吗?
他脸都没抬,说:“那些工人会用小程序?你一个大学生这都搞不好?”
“你被辞退了。”
我求他,我真的求他。
我不想回家。
家太远了,爸妈太辛苦了,我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我只是想上班,我想上班。
他明明都知道那些工人都用现金付款,因为买不起高档手机。他还要加价。
我不偷不抢,我只是帮人少花三块钱。
三块钱而已。
三块钱而已。
我说我会补上钱,我会多上班,我会好好干活,我求他让我留下。
他没理我。
我想上班。
我想上班我想上班我想上班我想班上班我我我上班我上想班上想我上班想上班班想班上班上班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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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二句开始,字迹变得凌乱,全是撕裂般的重叠,笔尖划破纸面,墨水晕染成一团。
谢笙终于知道,为什么【报案人描述】的最后一句话从“我要上班”变成了“我想上班”。
因为没找到工作天快塌了,找到工作后天真的塌了,找到工作又丢了不只是天塌了、人的精神支柱也塌了。
谢笙长出了一口气,合上日记本。
他回头,看了一眼任清清忙碌的身影,把笔记本放到了她旁边的工作台上。
心里又说一遍,下辈子投个好胎。
谢笙转身,朝感应门走去。
“滴——谢谢惠顾!”
门缓缓打开,外面不再是「白日便利店」的货架,也不是克苏鲁的晦气玩意儿。
星月点点,路灯投下昏黄却真实的光晕,远处居民楼里零星亮着灯,是象征家的烟火气。
这才是熟悉的人间世界。
谢笙迈出脚。
然而还没有走出感应门,他却蓦地想到了什么,脚步骤然顿住,继而转过身,逆着人间烟火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