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时允的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冯呈还未“回”临川之前的轨迹。

白天刷几个视频，觉得灵感爆棚急头白脸地一股脑狂画上许多个小时，到了晚上清醒过来又苦着脸一点点修改。

偶尔与那位连合同都还没签，就先把几张稿费打过来的不愿透露姓名的善良甲方沟通需求。

对方每次提出的要求都十分简单，真正让时允头疼的，反倒是那些夹杂在工作交流中的生硬慰问。今天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明天提醒他早点休息，后天又一本正经地询问他有没有按时出门活动，总让时允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时允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可看在财大气粗甲方的善良上，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有些奇怪的合作相处方式。

长期约稿的报酬足以让他暂时不用为下个月的生活发愁，终于难得给自己放慢了节奏，奖励了自己许多小奖励，偶尔给自己买杯奶茶，或是多点一道平时舍不得吃的菜。

只是，灵感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想有就有的，连续几天，他始终没能画出真正满意的作品。

他习惯在没有思路的时候背着背包出门走走，有时去公园坐一下午，有时去图书馆翻几本旧画册，但更多的是沿着街边慢慢走。

傍晚的临川市刚亮起路灯，街边的小吃摊升起袅袅热气，公交车缓缓驶过站台，晚风卷着鼎沸的人声迎面吹来。

时允戴着耳机，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缓步向前，刚拐过一条巷口，一阵夹杂着怒骂的喧闹声猝不及防地撞入耳中。

“妈的，你是不是找死？”

“有种再说一遍！”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不知是谁一脚踹翻了路边的塑料桌，几个酒瓶滚落在地，碎裂声此起彼伏，几道身影纠缠在一起，拳脚相向。

几个年轻男人打得面红耳赤，周围零零散散围着几名看热闹的人，没人敢靠近。

时允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默默调整方向，准备从马路另一侧绕过去。

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有人受伤了！”

“别打了！流血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原本还打得面红耳赤的人像是突然慌了神，纷纷后退。

“不是我推的！”

“他自己撞上去的！”

“快走快走！别惹麻烦！”

不过短短十几秒，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一群人，竟像惊弓之鸟般四散跑开，只剩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也没人敢贸然上前。

时允终究还是摘下一边耳机，朝巷子里看了一眼。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男人靠坐在斑驳的墙角，黑色卫衣沾着灰尘，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的左臂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不断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浸湿了袖口，又沿着修长分明的指节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晕开点点暗红。

大概是失血的缘故，他的脸色比死了七天的人还要苍白。

时允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救人。

而是——

我靠……好有感觉。

昏黄的路灯、斑驳的墙面、滴落的鲜血，还有男人身上那种介于冷漠与脆弱之间的矛盾感，都精准踩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几乎是一瞬间，困扰了他好几天的灵感，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时允：“……”

他沉默了两秒，默默在心里谴责了一下自己。

职业病。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画画。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报警了吗？”

“已经有人打了吧。”

“别过去，万一是他们一伙的怎么办？”

“就是，别惹麻烦。”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人迈出那一步。

时允站在原地，脚步也迟迟没有动。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更何况，眼前的人身份不明，刚刚又卷进了斗殴。万一对方只是看起来受伤，实际上还有同伙，自己贸然过去，说不定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理智告诉他，最好的做法，是和其他人一样，站在原地等警察和救护车过来。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仍在滴血的左臂上，鲜血顺着指尖不断落下，一滴又一滴。

时允轻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狠下心。

他摘下一边耳机，穿过围观的人群，朝墙角走了过去，在男人面前缓缓蹲下：“先生？”他放轻声音，“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

时允作为画师，他几乎每天都在研究人的五官黄金比例、骨骼结构，也见过无数长相出众的人。

可眼前这张脸，却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无力的感觉，仿佛再高明的画师，也只能临摹，而无法创造。

时允甚至有种荒谬的念头。

穷尽一生，他大概也画不出这样一张脸。

道金也在看着眼前人。

夜风轻轻吹起青年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颗紧贴眼角的小痣，近距离之下，那股独属于样本WA107的气息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鲜活地萦绕在鼻息之间。

自上而下俯视旁人时，往往会天然形成压迫感，可样本WA107没有，即便此刻居高临下打量着自己，那双眼眸中依旧只有温和，与毫无保留的善意，没有丝毫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