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又急又密,几乎要看不清前方的路。
周舸步子跨得大跑得也快些,但是仍旧放心不下路知和,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便慢下来等路知和,伸手想要去拉他的手的时候手里忽地被塞进来冰凉的伞柄。
路知和气喘吁吁地,头发都被打湿了,神色着急地,“伞、记得打伞。”
“啊..”周舸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不能淋这里的雨这件事,撑开的同时将路知和也拉倒了伞底下,伞小,所以他揽得很紧,随着步伐的加快,两个人的心跳声被笼在黑色的伞下面,扑通扑通的,跳得很急,也挨得很近。
“应该没有来追了。”
两人刚才一直漫无目的的疯跑着,遇到拐角或是十字路口全凭直觉选择,倒是少有的默契,这场雨也一直没有停歇的迹象,噼里啪啦地往地上落,像是要淹没这座城市一般,即使两人打着伞,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
一松懈下来路知和率先体力不支了,想着既然衣服都快湿完了也就索性不管了,弯腰扶着一旁的路灯柱子大口喘着气,周舸也没好到哪里去,刚才跑太快感觉脑子都有点缺氧了,这会直犯晕,虚脱地靠着墙壁平复着呼吸,好一会才呆愣愣地问了句,“这是哪啊?”
路知和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阵,也有些迷茫,“不知道。”
周舸又盯着某处看,“总觉得有点眼熟。”费劲地从摇匀了的脑子里搜寻着,猛地恍然大悟地“奥”了一声,“这不是你家小区后门吗?”
路知和环顾了一圈,“好像还真的是。”说着看向周舸,两人懵愣的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忽地都笑了出来,不知道是在嘲笑对方还是自己,凌晨时分,在这下着暴雨的无人街头,两个人不管不顾地哈哈大笑着,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这个世界又将会在五分钟之后毁灭,所以比起悲伤不如先开心个够。
路知和抬头看着黑蒙蒙的天,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看到了蓝色的月亮,他现在觉得特别开心,身上的衣服沾了雨水变得沉重,脚步却很轻快,两步挤到周舸的伞下,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离得很近,他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人,弯着眼睛笑,说:“周舸,要不要跟我回家。”
“你知道没有手机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没有人能找到我们,不用因为一直打来的电话着急也不用想着要扯什么谎,反正就这么一天,什么都不用在乎。”门关上的瞬间,路知和动作极快地反锁上,转头看向周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不开灯的话,在天亮之前,我们是完全自由的。”
很早之前,周舸就明白自己很容易被路知和蛊惑,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能言善辩、巧言令色,而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强烈的吸引着自己,直到现在,依旧如此。
客厅的窗户是个巨大的落地窗,开了一扇窗,有雨斜斜地落进来,漆黑的天空里藏着闷雷,偶尔有几道闪电打过来。
路知和拖着湿漉漉的裤脚赤脚走在木地板上,摘下眼镜甩了甩上面的水,边走边将湿透的校服外套丢在地上。
走了几步似还是觉得不舒服,又快速地用双手扯着衣服下摆将身上的短袖脱了下来,随后就那么弯着腰去够沙发上的衣服,将那些已经洗干净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扯开,弄乱变成一座小山的时候翻出了件白衬衫。
周舸坐在地上看着路知和的动作,一眨不眨的,然后在看到他脱衣服的动作的时候心忽然颤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躲开,可眼神又完全移不开,耳尖到后脖颈瞬间泛起红色。
路知和很瘦,并没有完美的肌肉线条,可光洒在他的白皙的皮肤上,每一块骨头和线条都是如此漂亮,肩胛骨、蝴蝶骨、弯腰时一节节凸起的脊骨,乃至伸出手时随着动作跳跃的腕骨和手指关节,他整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精心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路知和套上白衬衣,转身时对上周舸的目光,相接两秒后流露出玩味的意思,就这么与他对视着,手上一颗颗地系着衣服的扣子,动作优雅缓慢,系到最后一颗时似是意犹未尽般指尖滑过触感滑润的扣子又停留了一瞬才离开,转而拿了件沙发上的短袖丢到他身上,“换上吧,这件衣服买大了,可能你穿上刚合适。”
路知和抱着胳膊倚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周舸换衣服,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手指来回在手肘处敲击着,不知道是在纠结还是在思考,直到周舸套上衣服他才开口,“虽然你死了说这些可能没什么意义了,但是我还是想问。”
“什么?”正巧炸响一个雷,声音大得像落在耳边一般,周舸心慌了一下,隐隐觉得不安了起来,下意识抬头去看路知和的眼睛,试图找到些什么。
路知和的问话颇为直接,语气也是十分坚定,“当时你让我联系你,是想说什么,或者说想要做什么?”
周舸显然被这个问题吓到了,呼吸停滞了一下,眼神立即躲闪了起来,在路知和以为他要逃避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又直直地回望了过来,“我想和你复合。”
见路知和没有立即回话,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
两个人好久都没说话,最后路知和似乎是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很突然地说:“周舸我弹钢琴给你听吧。”
说着路知和便几步走到窗边的钢琴处,动作粗鲁地拉开椅子坐下,以往被要求就算是平日的练习都要穿着规范,坐姿、手势均要标准,可现在路知和的袖口和指尖还沾着些残存的雨水,发丝上的水还随着动作嗒嗒地落在琴键上,但他毫不在乎,试音的时候一点也不珍惜地将琴键敲得很重,而又在开始演奏时颇为认真地对待每一个音节,力道、节奏、停顿还是缓和,都把握得极好。
周舸不算非常明白路知和对于他所学习的乐器的喜恶,因为他几乎从不提起这两样东西,既不会说自己会多少首曲子,拿了多少证书,也不会说学这些有多无聊和艰苦,因此,周舸也从来没有听过他演奏的曲子。
当然,周舸也并不是一个懂艺术的人,他没听过多少曲子也判不出好坏,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路知和弹的非常好听。
“我弹的是春夜喜雨。”一曲终了,路知和转头看向周舸,许久不弹琴居然找到了点快乐的感觉,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沉浸在演奏的氛围之中,于是他又问道:“这首曲子还有钢琴和小提琴合奏的版本,你想不想听?”
“你...”周舸想说你就两只手怎么弹的过来,结果路知和压根不等他回答就笑着继续说:“你等我一下。”说完便兴冲冲地跑上了楼,不一会就一手拿着琴一手拿着琴弓下来了,他的情绪很亢奋,下楼的动作又快幅度又大,在跳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琴碰到木制的楼梯扶手发出了不轻的沉闷撞击声,周舸吓了一跳,路知和却丝毫不在意,只说:“我来给你演奏。”
多年的练习经验使得路知和在极其散漫的情况下也能惯性地做出优雅的演奏动作,他在周舸面前站定,而后将琴举起到肩头,曲起手指,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去按压琴弦,拿琴弓的手姿势也是标准优美,与此同时在心里计算着拍子,卡准时间落下琴弓,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前奏。
一开始还算游刃有余,但没多久就有些跟不上趟了,这边拉完曲子就要立即去弹钢琴,而勉强弹完之后就要迅速拿起旁边的小提琴,可即使是以最快的速度也不仅曲不成调不说,那些被要求的弹琴姿势也通通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这首合奏最终变成了一段一段接不上的音符,可周舸听得很开心,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路知和,还翻出相机拍了很多并不清晰的照片,他不在乎曲子是否完整,而是能够看着这样活泼的路知和就什么都足够了。
路知和也一直笑着,并未为曲子的不完美而沮丧,反倒是玩乐似的,到后面直接放弃了,想到什么曲子演奏什么,还边拉着小提琴边围着周舸转圈圈,每拉一曲新的还要学着主持人去报幕,手下则更是没轻没重地,不知过了多久把脑子里所有的乐谱全都演奏完毕了便把琴和琴弓往旁边一丢,挨着周舸躺在了地板上。
地板上冰冰凉凉的,刚躺上去就感受到了自己身体因为玩闹滋生出的热量,不仅如此,路知和现在还有些气喘,他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声音嘹亮地蹦出了两个字,“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