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你让我写报告,我这周光在车间里站了三十个小时,你在办公室吹了五天空调,最后还得我主笔给你写报告?
但他没说出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只是个未转正的小助理。
他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
周六上午,喻树站在整条产线的终点,手里攥着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他把这五天发现的所有问题列了清单:温湿度记录夜班缺失、自动线实际运行参数与SOP不符、半成品的批次追溯链断裂了两环。
他在每一条旁边都写了自己的分析和建议。
到了下午四点钟,当他手指敲着键盘打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居然真的记住了整条产线上每个环节该查什么、怎么查、数据范围是多少。
这些东西五天前他连名字都叫不全。
不过,他把报告发给贺知澜的时候心里那点怨气还没散。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望着窗外,眼神失焦。
他脑子里把这一周受的罪翻来覆去又过了一遍。
三十几个小时站在车间里,脚上磨了好几个水泡,身上的工作服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被要求一遍一遍地核对文件,被贺知澜当着全团队的面催得下不来台。
他苦闷非常,心中怨恨。他想这个月要是转不了正他就真不干了。
这时,他手机震了一下。
贺知澜的回复:报告收到了,我马上到办公室。
喻树愣了一下,贺知澜也来加班吗?
喻树突然间又有些期待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面前乱七八糟的桌面,伸手把空饮料瓶和饼干包装袋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把键盘摆正了,文件叠整齐。
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果然,约莫五分钟后,贺知澜真的出现了。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喻树的视线钉在屏幕上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假装还在改什么东西,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贺知澜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和黑色长裤,比平时在办公室的样子随意了不少,头发也没有弄发型,软软地垂了几缕在额前。
他手里还拎了一杯奶茶。
“贺……贺总你怎么过来了?”
“看你做得怎么样?不错,效率挺高。”
贺知澜来到他工位前,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奶茶递给他。
“喝杯奶茶,楼下新开的店。”
喻树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两秒,伸手拿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被冰得缩了一下。
他低头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冲散了喉咙里那层干涩。
贺知澜拽过一旁的的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了。
电脑上正是那篇报告。
贺知澜开始一页一页地浏览。
“嗯……有些地方你的方案写得太笼统。”
喻树咬着吸管凑过去看。
报告第一页的“问题概述”被他圈了个文本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夜班温湿度缺失——具体缺哪几个夜班?频次?有无规律?”
再翻一页,整改建议那一段几乎每行都加上批注,旁边列了一二三四五条追问。
喻树一边看一边觉得后脊梁发凉,他以为自己写得挺清楚了,但在贺知澜的眼睛里全是漏洞。
“你看这一条,”贺知澜用鼠标戳了戳其中一处,“你说半成品批次追溯链断裂两环,断裂的是哪两环?什么原因断裂的?怎么补?谁负责补?这些你都没写。”
他侧头看了喻树一眼,“流水账你会写,但报告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不是让我猜你在车间里看到了什么。”
喻树咬着吸管没吭声,看着贺知澜专注的侧颜,闻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觉得这人认真的样子还真挺勾人的。
贺知澜侧过脸看他,那一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他。
贺知澜皱了皱眉:“看屏幕,看我做什么!”
“哦……是。”喻树觉得自己脸有点热,空调温度开的不够低。
贺知澜又翻了一页,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条写得还行。过程参数与实际运行偏差零点五度,建议设备校准或修订,这个建议是可执行的,思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