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出,江韫之静静躺在病床上,视线涣散的落入一片虚空。他的大脑仿佛一组生锈的啮合齿轮,只能费劲地运转,带出断断续续、沙哑沉闷的声响,索性什么都不去想。
许久不见的阳光穿过玻璃,在洁白的地板上留下一角彩虹。
叩叩叩——
三声过后,病房门被推开。白大褂拿着文件夹走到他面前,不轻不重:“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江韫之回答。
白大褂颔首:“那就好,你刚醒,再做个检查,问题不大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白大褂合上文件夹朝门口一偏头。护士推来轮椅,头颅CT、胸部CT、抽血、血气一路做下来,江韫之被搬上搬下,后脑和肋骨轮着疼,只捞到一句“下午出结果”。
可算躺到病床上,他深深叹口气,这一上午比跑十次一千米还要累人。
他嘴里一阵干涩,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抬手在床头的柜子上瞎摸到水杯,端起一饮而尽后往柜台上随手一放。
啪——
玻璃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江韫之皱眉往床下瞥了一眼,他明明记得将水杯放到了柜子上,可杯子碎裂的位置,竟和柜子还离了五厘米左右。
他看了很久才别过视线,也没有去管地上的碎片。
“警官,你要相信我啊,我当时人就在现场,那刀真的是他自己捅的,和我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江韫之朝门口望去。
“行行行,我们办案肯定讲证据,真有事绝对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略显无奈,怕是一路上早就被李慧娟问烦了,拖长尾调敷衍。
江韫之手指微不可察的蜷了蜷,咽了口口水,稍稍撑起身子。
不一会儿,推门走进来一个警察,进门时,李慧娟还想跟进来,被其中一个年轻民警抬手拦在门外:“阿姨,您先在外头等,我们一个一个问。”
先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目光在江韫之脸上停了两秒,又扫过他后脑的纱布和床头的心电监护,拉过椅子坐下,掏出本子和笔。
“江韫之?”
“嗯。”
“我们是城南分局的,我姓方。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能说话吗?”
江韫之点头,嗓子还是哑的:“能。”
方警官没急着问案子,先核对了基本信息——姓名、年龄、住址、跟周正什么关系、周正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出租屋。问得很慢,像在等他组织语言。江韫之每答一句,肋骨就牵着疼一下,声音断断续续,方警官也不催,只在本子上记。
“行。”方警官合上本子,笔尖点了点纸面,“周正那边报案,说你持刀捅伤他。你怎么说?”
江韫之眼皮抬了抬:“刀是他塞我手里的。”
“他为什么塞你手里?”
“他让助理攥着我的手,捅了他两刀。”江韫之顿了顿,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好像又泛上来,“我那时候动不了,后脑挨了一下,人就软了。”
方警官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你后脑的伤,谁打的?”
“周正。”
“用什么打的?”
“手表。”
“听你妈说,你还有个室友同住?”
江韫之闻言,呼吸急促几分,要怎么回答?除了张雯雯,小宝和李慧娟没人看得到陈竹。他要是承认了,警察进去搜证,也许会被评估成精神病,到时候他的证词基本都是无效。但要是说李慧娟精神有问题,随便一查就会推翻,怎么办?
方警官的笔在笔记本边缘敲了敲,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我没有室友,你们应该也去过屋里。”江韫之瞥他一眼,叹气,不疾不徐道,“我之前有个男朋友,但我妈接受不了。我当时跟她大吵了一架就来了这边,这回要不是我出事我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见。没想到,之前的事情那么严重。”
“如果是这样,你妈的话我们得重新掂量,你可要想好了。”方警官开口。
江韫之苦笑:“即便没有这些,她的身份也不能为我洗白吧。”
方警官看他良久,起身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如果真的有隐情,我们不会让你不明不白的进去,好好养病。”
警察一走,李慧娟立马冲进来:“感觉怎么样?”
李慧娟看起来憔悴了许多,面色发黄,脸颊的凹陷愈加明显,身上来时穿的衣服也看着宽大不少。江韫之心情像是搅乱在一起的颜料,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好多了。”江韫之扯扯嘴角,“下午检查报告出来没什么问题就办理出院吧。”
他掖了掖被角:“不习惯这里。”
“行,咱待家里,妈照顾你也是一样的,还能省笔住院费。有那闲钱妈还能在家里给你做好的,是吧?”李慧娟走到病床另一侧,看到地上碎玻璃杯,从门后拿来扫帚打扫干净,又重新帮他倒了杯水。
“我下楼去给你买吃的。”说着,又匆匆离开。
医生在李慧娟离开后不久就拿着报告上来:“你现在左眼是不是有一块看不到?”
江韫之愣了一下,想起刚才摔碎的玻璃杯,心瞬间沉下来,难怪。他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能恢复吗?”
“小血肿,过几月瘀血散了就能恢复。”医生看他一眼,扶了扶眼镜框,又低头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
“……”江韫之心情像坐了趟过山车,嘴角抽了抽。医生都这么喜欢大喘气吗?
办理完出院,江韫之回家一路,好几次都以为他要去异世界享福了,疼得他直抽冷气,走路僵硬得像块板子,地铁工作人员当他是个坚强的残疾人,贴心地推来轮椅,两个人在前面开路,一路护送他进地铁。
江韫之只能将刘海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尽可能不失体面地将头埋进领口,迎着众人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