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私立寄宿高中的秋天,永远裹着一层规整又沉闷的风。
半封闭式的重点校区,远离市区喧嚣,半月一休的作息,把上千名学生的日子框死在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里。日复一日的刷题、周测、排名,磨平了大部分少年的棱角,只剩下空气中恒久不散的紧绷与枯燥。
傍晚自习课的铃声落尽,整栋教学楼依旧静得压抑。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挡住大半落日,细碎金辉透过叶隙坠落,落在一尘不染的课桌上,映着堆叠如山的教辅、密密麻麻的习题册,也映着一众少年少女眼底压不住的疲惫。
高二(1)重点班,是全年级氛围最极致的缩影。
教室里鸦雀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搭配头顶老旧吊扇缓慢转动的嗡鸣,构成了青藤高中最寻常的傍晚。所有人都埋首题海,不敢松懈半分,生怕稍一停顿,就被身后的人赶超。
沈砚坐在靠窗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却不显僵硬,自带一种疏离又规整的气场。
他生得清瘦挺拔,肩线干净利落,是长期伏案读书、极少户外运动养出来的单薄体态。肤色是冷调的瓷白,不见半点阳光色泽,衬得眉眼愈发浅淡清冷。额前碎发修剪得整齐,堪堪垂落眉骨,长而利落的眼型总是微微垂着,瞳色沉黑无波,鲜少流露情绪。下颌线条清隽凌厉,唇色偏浅,平日里寡言少语,几乎不见笑意,整个人像一泓静止的寒潭,冷淡又通透。
他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黑色旧钢笔,笔杆光滑温润,是用了数年的旧物。视线稳稳锁在数学压轴题上,眉头微敛,周遭所有细碎动静、轻声呼吸,都仿佛与他彻底隔绝。
砚田无恶岁。
于沈砚而言,一方书桌便是方寸天地,笔墨耕耘即是全部底气。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从高一寄宿入学开始,就活成了班里最独特的孤岛。三餐独行,自习独处,回宿舍亦是一人静默收拾,不扎堆、不闲谈、不参与任何无谓的热闹。
父母常年异地务工,甚少过问他的生活,唯一的关注永远定格在成绩单的数字上。久而久之,沈砚早已学会封闭心绪,收敛所有脆弱,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题海之中,安静、克制、从不麻烦任何人。
他的同桌兼舍友周扬,坐在侧后方,性格温和老实,成绩中上,是班里为数不多敢主动靠近他的人。此刻周扬正低头刷着英语试卷,偶尔抬眼悄悄瞟一眼沈砚的解题步骤,眼底满是敬佩。他性子细腻,总能隐约察觉沈砚的孤僻,却从不敢贸然多问,只默默留意着这位孤僻学神的状态。
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着江熠。
他眉眼精致,外表看着斯文规矩,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待人永远温和有礼,是老师眼里的模范学生。可没人知道,他心底藏着极强的偏执与妒意。他长久以来死死盯着稳居第一的沈砚,不甘被对方永远压过一头,表面客气友善,暗地里却极其介意沈砚的天赋与淡然。
他看似温和,却擅长不动声色地挑拨、排挤,是班级里隐性的恶意来源,默默观察着所有人的破绽与软肋。
对沈砚来说,寄宿生活最大的好处,就是极致的规律与安静。没有纷扰,无需应酬,足以让他沉下心,熬过漫长压抑的高中岁月。多余的热闹,从来都是无用的消耗。
这份近乎死寂的平和,被骤然炸开的少年声线彻底打破。
“终于下课了,再坐下去我脑子都要僵了。”
清亮鲜活的语调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散漫,穿透满室安静,瞬间拉活了凝滞的空气。
陆野随手合上习题册,书页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坐在沈砚的斜邻座,身形比沈砚略高,骨架舒展利落,常年驰骋操场的缘故,肩背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紧实感,线条利落不单薄。
他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模样。肤色是阳光亲吻过的浅蜜色,干净通透,黑发蓬松柔软,额前碎发随意散落,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眼型偏圆,睫毛纤亮,眼眸干净有神,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自带蓬勃的感染力,鲜活又热烈。五官舒展大气,情绪从不刻意掩藏,坦荡又直白。
不同于全班人的规整拘谨,他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领口松散敞开,袖口利落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浑身透着不受规矩束缚的肆意。
野水无定踪。
陆野身上永远带着旷野长风般的鲜活气息,热烈、自由、无拘无束。这学期他刚从平行班调进重点班,短短几周,就凭着开朗活络的性格,混熟了大半个班级。他爱笑、会搭话、懂分寸,无论是男生扎堆聊球赛,还是女生闲谈日常,他都能自然融入,就连严苛的班主任,对这个成绩中游却机灵通透的少年,也始终无可奈何。
他身旁的赵凯正抬手拍他的桌子,这人是陆野转入重点班后最快熟络的好友,性格大大咧咧,酷爱篮球,是班里的气氛组担当,成绩常年中下游,对刷题内卷毫无兴趣。
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几乎无人留意的女生——温予。
她总是低着头,额前厚密的刘海遮住大半眉眼,身形瘦小,安静得像一道透明影子。上课从不抬头,下课从不说话,没有朋友,从不参与班级闲谈,甚至很少有人能记住她的名字。老师极少点她回答问题,同学几乎不会主动和她搭话,是高二(1)班彻底的“小透明”。
此刻全班喧闹四起,所有人都在放松闲谈,唯有她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垂眸盯着桌面,一动不动。没人注意,她低垂的眼底藏着极深的暗沉,也没人知道,她是整座青藤高中,最早察觉裂隙存在的人。
“走啊野哥!吃完晚饭去晚风场打球,刚好没人抢场地。”赵凯兴冲冲地邀约。
陆野指尖转着黑色中性笔,动作散漫随性,笑着摇头推脱:“不去了,最近宿管查得严,晚点要回去整理内务,别被抓扣分。”
他语速轻快,语气慵懒松弛,周遭几个同学立刻围过来闲谈,喧闹的烟火气瞬间聚拢。
骤然四起的热闹让沈砚的眉头悄然蹙起。
他素来厌弃这种突兀的喧嚣。
陆野离他太近,斜邻座的距离避无可避。少年身上鲜活滚烫的烟火气、外放的动静、肆意的笑语,像一束太过刺眼的光,直直撞进他一成不变、死寂平淡的生活里,无端惹人心烦。
沈砚握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笔尖在空白草稿纸上,轻轻顿出一个细小的墨点。他始终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在题目上,心思却早已被打乱。
在他眼里,陆野的一切都透着浮躁无措。身处压力拉满的重点班,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刷题内卷,唯独陆野永远松弛散漫,沉溺热闹、疏于学业,仿佛名次、压力、未来,全都与他无关。
吵闹,浮躁,不耐静。
这是沈砚对陆野,根深蒂固的第一印象。
而这份偏见,从来都是双向的。
陆野的余光始终扫着身侧的沈砚。少年始终垂着眼、绷着脊背,周身像裹着一层冰冷的屏障,隔绝了所有人、所有热闹,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人。看似清冷自持,实则过分冷漠,仿佛世间所有人情世故、烟火热闹,都入不了他的眼,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刻意清高。
陆野自认随和通透,从不主动与人交恶,可唯独面对沈砚,总会莫名心生隔阂。他也曾试着搭话、借文具、问题目,次次都被对方简短冷淡的回应驳回,久而久之,他也彻底失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