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正在拳馆缠护腕。
储物柜的铁皮被他膝盖顶得微微凹进去一块,手机搁在最上层格子里,屏幕朝上。
他刚缠完右手,正准备缠左手——
护腕是深蓝色的,布料厚实,弹性好,缠紧了能把小臂的肌肉勒出清晰的线条。
他习惯从手腕缠到小臂中间,每一圈都拉到最紧,紧到指节微微发白,这样打沙袋的时候手腕不会晃,力道能完全传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管。
缠护腕的时候他从来不看手机,手指上的力道一旦松了,缠出来的紧度就不对,打沙袋的时候容易勒得手背发麻,严重的还会扭伤韧带。
震完第一下,停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又震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用牙齿咬住护腕的末端固定住,空出一只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了——陌生号码,上海本地。
他没有立刻接,把手机扔回柜子里,继续缠。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第三下震过来的时候,他刚缠完最后一道,把末端塞进缝隙里。
他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喂。"
"请问是何幸先生吗?"对面是个女声,二十多岁的样子,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清晰——不是推销,不是诈骗,是那种"我打这通电话之前已经确认过你身份"的底气。
背景音很安静,没有街头的嘈杂,也没有办公室的嘈杂,像是在一个隔音很好的房间里打出来的。
"我是。"
"您好,我是棱镜经纪公司的经纪人,姓周。冒昧打扰您了。"
何幸的手指顿了一下。
棱镜。
祁颜签的那家公司。
他去年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摆着一本时尚杂志,封面就是棱镜的logo。
他当时没买,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什么事?"
"我们这边有一个短期安保需求,想请您做私人保镖,为期一周,保护一位国际模特出席几场活动和拍摄。"周经纪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像在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报酬是日结,每天三千,包食宿交通。"
何幸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每天三千。"周经纪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一周两万一千。如果您觉得可以,我们今天可以见面详谈,签合同。"
何幸靠在储物柜上,闭了闭眼。
每天三千。
一周两万一。
他上一次打商业比赛,出场费才五千。
赢了之后俱乐部抽三成,到手三千五。
这通电话,一天的工资抵他两场比赛。
他去年给一个珠宝展做临时安保,站了八个小时,到手八百。
对方嫌少,他没吭声——那时候他确实需要那八百块钱。
"为什么找我?"他问。
"我们了解过您的情况。国际一级拳击手,75公斤级,有正规的安保从业经验——您去年给一个珠宝展做过临时安保对吧?反馈很好。我们需要一个专业度高、形象合适、嘴严的人。"
何幸没说话。
珠宝展那次是朋友介绍的。
他站在展柜旁边站了八个小时,腰没弯过一次,中间有个喝醉的客人想凑近看钻戒,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
后来主办方给了好评,说"这人往那一站就让人不敢造次"。
他没当回事——就是赚个外快。
"模特是谁?"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这个——您签了保密协议之后会知道。但我可以告诉您,是国际知名度很高的模特,最近刚回国。这周有几场活动,粉丝比较多,安保压力比较大。"
何幸的喉结动了一下。
国际知名度。
刚回国。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但他立刻掐断了那个念头。
不可能。
全国做模特的多了去了。
棱镜旗下也不止一个艺人。他不能因为签了那家公司就觉得是那个人。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的。您今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我的微信是这个号码绑定的,您加我也可以。"
电话挂了。
何幸坐在储物柜前的长凳上,盯着手机屏幕。
每天三千。
一周两万一。
他低头算了一下家里的账。
何振国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血压偏高,医生开了药,一个月三百多。
何溪栗刚怀孕,反应大,前天还吐了两次,何振国偷偷跟他说"你姐夫工资不高,你姐辞职在家养胎,你帮衬点"。
他当时说"行",但手头其实紧——
上个月刚换了拳套和护齿,花了四千多,奖金还没发下来,卡里只剩六千出头。
两万一。
够何振国吃大半年的药。
够给何溪栗买几箱孕妇奶粉。
够他自己交半年的拳馆场地费。
够给家里换一台新的洗衣机——那台老洗衣机脱水的时候声音像拖拉机,何振国每次都要拿脚踹两下才能停。
他不是没原则的人。
但两万一,确实让他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何溪栗的微信。
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何溪栗发了张B超单的照片,他回了个"好"。
他打字:"姐,最近忙吗?"
何溪栗秒回:"还行,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我挺好的,你别担心。倒是你——最近比赛多不多?"
"不多。这段时间没安排。"
"那就好。多休息。"
他把手机放下。
何振国今天去社区医院拿药了,早上七点就出门了。
他中午回来,把药盒往桌上一放——络活喜,5mg,一天一片。
二十八粒,七十九块八。
何振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找回来二十块零钱,塞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