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攸宁没真睡着。帽子盖着眼睛,耳朵还醒着。
引擎低频嗡鸣,傅灼在前面偶尔翻一页数据板,翻页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大。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他把数据板放下了,然后是拧瓶盖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她没动。
傅灼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没睡着,可以睁眼。”
她没睁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你呼吸节奏不像睡着的人。”他说,“睡着的人呼吸会变慢,你一直是匀速,没变过。”
盛攸宁把帽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睛看他。他没回头,正拧回水瓶的盖子,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说的。
她把帽子彻底拉下来:“你以前也这么数别人的呼吸?”
“数过。”傅灼说,“实验舱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进来观察我的生命体征。那时候他们用的设备比我的耳朵准,但我自己还是习惯数。算是一种……后遗症。”
“后遗症。”
“嗯。”他把水瓶放下,“你在锈带睡的那几个晚上,也有邻居数你的呼吸吗?”
盛攸宁想了想:“常穗可能没有。那个红毛倒是趴门口听过。”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没有。”她说,“沈照说他活不长了。我猜他不会想再见我。”
傅灼没有接话。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不想见零一——我可以让他出来。程渡有办法。”
“零一能出见微?”
“不能。但程渡可以在第十七层和他说话,用视频传过来,你不用亲自下去。”
盛攸宁撑起上半身,靠在座椅靠背上:“你在帮我想退路。”
“我在让你知道你随时可以走。”
她看了他两秒:“你在我来之前是不是也跟零一这么说过——‘你随时可以走’?”
傅灼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星光从舷窗左侧移到了右侧,船在转弯。
“没有。”他说,“我跟零一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叫傅灼’,第二句话是‘我来看你’。到现在为止,我没跟他说过‘走’字。”
“为什么?”
“因为他没地方可以走。”傅灼说,“你有的选,他没有。”
盛攸宁没有追问。她把帽子重新拉下来盖住眼睛:“还有几天到?”
“两天半。”
“那我先睡一会儿。”她说,“到了叫我。”
傅灼没说话。但盛攸宁在帽子的阴影里听见他翻了一页数据板,翻页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她没真的睡着,但也没再开口。船在星空中匀速航行,舷窗外面的光点缓慢地变化着角度。她想起一件事——她忘了问程渡是在边境等他们还是在边境接他们。
算了,到了就知道了。她闭上眼睛,在引擎的低频里,慢慢地真的睡过去了。
她梦见了水。
不是锈带那种混着铁锈和化学废料的灰水,是透明的、安静的、微微泛蓝的水。她站在水边,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脚趾陷在浅沙里,水面没过脚踝,温度刚好,不凉也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