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顺顺,没有任何事需要请托外人付出性命才能帮自己完成。
沈瀞微怔,许是明白了,轻叹道:“那给师父吧。”
再坐了片刻,一声惊天雷鸣里,船身骤然晃动一下,姜晓在凳子上踉跄了一下,心中一慌一把抓住豚豚,一把扯住沈瀞。还没开口,船身又迅速恢复平稳。姜晓惊魂未定地抬头,室内人人都不动如山只作寻常。
外面雷声霹雳,暴雨如注。沈瀞扶着姜晓听了片刻,笑道:“雨下来了,鲛舟起航了。”
“出去看?”
姜晓猛点头。
舱内琴声悠远,刚踏出舱门,便听见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天际,狂风暴雨汹涌而来,鲛舟船身倾斜,朝着天际划行,在瓢泼大雨中逆流而上。
山川河海,地面湖泊,一切在姜晓眼中都是倾斜的。但她站在甲板上,如履平地,毫无感觉。
感受和视觉的错位,给她一种荒谬感。
沈瀞也是第一次上鲛舟,第一次见这般情形,道:“书中写‘以雨为河,逆而入天’原来就是这样了。”
姜晓松开沈瀞的手,走进暴雨的夜幕中,却滴水未沾,她疑惑地回头看沈瀞。
沈瀞随她走出,这回姜晓看明白了,在他进入雨幕的那一瞬间,地面上便升起一个一丈高的半圆,他靠近自己后,两个半圆融合在一起,又拓宽了一些。
沈瀞带着姜晓蹲下,道:“看。”
姜晓就着灯火,勉强看清。
甲板和船身外壳一样,也是有着鳞片纹路,但翕动弧度比船身微弱,不仔细看不出来。
沈瀞声线温润,混在暴烈的雨声中,道:“闷闷,你再看鳞片之间。”
有了沈瀞的提示,姜晓看得更仔细,发现鳞片缝隙之间有两种不同流速的液体,轻、快的是雨水,另一种微微粘稠,还泛着浅蓝。
姜晓问:“琼液?”
沈瀞点头。
姜晓咋舌,难怪只有渡仙坊开得起舟局。他们在巡天司半年,姜晓见识过紫七他们用琼液是何等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丝浪费。
而鲛舟之上,琼液大咧咧倾倒在甲板上,只怕十桶才能铺满。
整个沧州分署,一年也就三桶用度。
姜晓好奇:“这鲛舟到底什么做的?”
沈瀞无奈:“这不谜底就在谜面上?”
鲛舟什么做的?自然是鲛啊。
姜晓哑言,她只是不敢真这么想,这么大的船,要杀多少鲛人?
沈瀞道:“东海鲛人泣泪成珠,油脂做灯三十年不灭,鱼尾的皮是做鲛舟的上好材料,在大胤,尤其是废帝沉迷人族妖化那几年,几乎被灭族。不过,自妖祸之后世人忌惮,这类大规模捕杀妖族的事少了许多。”
沈瀞抬头望了一圈他们所乘鲛舟,道:“做这只鲛舟,估计所需鲛人至少三百吧。”
姜晓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好像站在累累尸体上穿行云海,明明站在结界中,总觉得寒气萦绕。她在的,还是个倡导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的世界...
不行...
姜晓闭了闭眼,抑制住这种念头。感觉再想下去要有“救世圣母”的倾向了。
一个社会的运行轨迹不论如何吊诡,都必然应和了其中社会关系的生存逻辑。
她需要的是适应。
可她还是没忍住抬起头问沈瀞:“哥哥,听到这种事你会对人性产生厌恶吗?”
“你是说为了一己私欲,残杀无辜生灵吗?”沈瀞眸中沉静,轻声问。
姜晓点头。
沈瀞轻笑:“闷闷,我若作为得利者站在尸体上大谈慈悲心,也太过伪善了。”
“第一艘鲛舟,是真的舟。一个渔民生了个上品灵脉的孩子,被一个商人盯上。那商人被对家害得倾家荡产,就听了术士的话想要渔民的孩子给他家祖坟做生祭,保住一家生计。渔民宁死不屈,决定带着孩子一起赴死。结果抱着孩子走到岸边,他看见一条受伤的鲛人趴在自己的渔舟旁。”
“他想,他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杀了鲛人,扒下它的皮裹在渔舟上,把血肉作为干粮,带着孩子从尘冥海逃到了修行界。”
“从此世人才知道,鲛人的皮可以保人度过尘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