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翘着个二郎腿,手支在桌上满脸随意:“若能保她皇位坐得稳,那把椅子下的人头再多我一个,我也乐意得很。”
紫廿九轻叹,默了一会道:“陛下信你,所以护住了你。”
赵元轻嗤:“难道你不是?”
紫廿九哑然。
赵元没多说,只道:“你别辜负她。”
紫廿九没说自己,而是说起了楚云舒:“阿姐她是自愿嫁去崔家的。”
赵元愕然:“什么?”
紫廿九说:“当年陛下继位,楚家自然是以阿姐为赢。谁料到,阿姐竟得了位自称师出太衍宗的散仙点拨,意外到了筑基境。整个云阳都在恭贺我家要出太衍宗弟子了,只有我们知道,他们找到了儿女的新卖法。”
“相比起多年前那削尖了脑袋想送儿女入界修行的,如今哪家还看不清楚?得道成仙?那是百年后的事了,入了界谁还管家族牵绊?远不如眼下来的实惠。筑基之后,便可蕴化天地灵气,催用灵气法宝不用倚仗琼露。”
“求财谋官旺宗庙,杀人放火消罪业,哪样不比飞升实际?”
“他们原是想修个家祠把阿姐“供”起来,把她锁在里面,为楚家生造世代福荫。”
“可这时崔家上门提亲,他家提了一个楚家无法拒绝的条件...”
“阿姐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交给楚家。”
紫廿九的声音里带着饮恨的血意:“筑基境女子产子,自太羲神帝剖心种建木后,千年来天地有几桩?能蕴化天地灵气的女子诞下之子,是何等灵脉?”
“崔、楚两家难道还会缺筑基境的后人吗?”
赵元听后,沉声道:“这也是陛下要除掉他们的原因。”
树大根深的世家竟然要为家族造神?要置天子于何地?
紫廿九苦笑:“他们觉得陛下当时才登基,仁宗之死颇有非议,不敢动崔、楚两姓。”
紫廿九继续说:“我当时年幼,知晓长辈谋划只觉得毛骨肃然,要将活生生的人锁成高台上的泥菩萨。我拉了阿姐叫她同我叛家逃命,去找那个点拨了她的散仙求救。”
“可她不愿走,她说了和你同样的话。”
紫廿九痛苦地闭了闭眼,轻声道:“她同陛下一起长大,她明白陛下心中丘壑。她愿意用这条命换陛下的千秋万代。”
“她早早就用血写下了陈情血书,只待一死,就昭示天下崔、楚两家逼死筑基境修士,欲残害灵脉婴孩之事。届时,就不再是崔、楚两家的权谋之斗,而是人界与长生境的纷争。太衍会盯着、甚至蜀陈和北乾也会盯着,陛下或打压或铲除两家,都是众望所归。”
“她们什么都算好了,”紫廿九声音难免哽咽:“可我怎么舍得、怎么甘心?”
“那是我的一母同胞,我的骨肉至亲,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夜闯禁宫,想偷偷求陛下下旨纳我姐姐为妃。皇室不是正缺灵脉卓绝的皇子吗?没有比阿姐更合适的了。我想至少到了宫里,陛下会顾及幼时情谊护住她。”
“结果,当时正值陛下发病,被我撞破身份,我被青琰姑姑拿下,要交给金乌卫处死。”
“我当时心若死灰,只觉得我姐弟二人命该如此,白白做了你们家的垫脚石。楚云舒甚至被她赵选骗了一辈子!连对面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心甘情愿地要为她肝脑涂地。”
“我为她不值。”
紫廿九睁开通红的双眼,近乎凶狠地盯着赵元,声音喑哑:
“我为她不值!”
“我甚至想,我要是能死在皇宫,死在太极殿,阿姐会不会为此疑心赵选,会不会就愿意走了?”
紫廿九看着眼前这张与另一人极其相似的脸庞,那人脸色总是更苍白,更瘦削,眼底沉着常年不散的阴郁。
那时她刚刚发完病,满头黑发散下显得她的面容更加雌雄莫辨,头疼得说话声音都虚弱,轻声拦住了青琰,靠在床栏,沉默地看了他半晌。
紫廿九只当她在筹谋如何杀了他,该嫁祸给谁,拔谁的爪牙。
他把腰背挺得板直,像要和这些背叛旧情的坏人一刀两断,却只把自己掰得生疼。
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道:“我学的和少庭学的是一样。”
“你学的和云舒学的,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两句,楚问期绷直的腰背就垮了下来,死死咬在嘴里的不甘变成了呜咽。
在命青琰姑姑将他送出去时,赵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和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赵元同他说的那么相似。
她说:“问期,别辜负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