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横冲直撞自己给自己轰隆隆地开了道,死伤了半个村子。沈澜归带着徒弟云游碰上这妖祸,决定管上一管。顺着浑黄泥水道追了那孽畜一路,却还是晚了一步,让它跃门入了沄江注海口。
蛟身入水,就掀浪滔天。一只渡船遭了殃,那孽畜在水中化形,船身挨了一尾巴,“哐嚓”拦腰截断。江水推波助澜,船顷刻被打得四分五裂。
看着是艘货船,先是成箱的货物落出来,会水的船夫接连跳进江中,可江水被恶蛟搅得翻天,涛声似雷,人在江中恍若一粟。
十二道玄符齐发围着恶蛟接连炸开,将恶蛟逼入海中,沄江才喘息两口,趴在河床平静下来。得了间隙,还活着的船夫迅速朝河岸游去。
师徒两人站在岸边,素黑的衣摆被风吹得烈烈作响,上面的泥点子都被甩得又要重归故里了。沈瀞才张嘴就被灌了口咸湿的海风,嗓子眼的话都被吹回了肚子里。好容易侧开脸,大声问:“师父,追不追?”
那恶蛟有道行傍身,除了先前沈瀞那一剑伤在背上,十二道震元符打在它七寸也不过炸飞些许鳞片。
天上紫云滚动而来,那蛟从水中立起。它的飞升雷劫要来了。
沈澜归银白的胡子被吹得乱飞,宽大的袍子死死贴在身前,顶着的将军肚无处遁形。他那皱皮垮兮的脸也绷紧了几分,甩了一把青符飞向江中,遇着还有气的都结了结界护着他们望江边游。回身看那黑蛟在海中不断腾飞、跌落,澄黄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紫云滚动的天,暗道这孽畜今天是要拼死一搏了。
“天地已被叩响,大道在回应它。我们进不去它的因果了。”沈澜归叹了口气,将剩余的符纸收回芥子袋负手站在岸边。
雷劫将至,空气中微弱的电流在肤表游过。沈瀞额间晴蓝莲纹胎记被他挤成了三条线。他有点不甘心,眼前总晃着老叟抱着孙女尸首在乱石旁痛哭的身影。
沈澜归瞅他那老成样,捶了捶自己嘎嘣响的老腰,找了块大石头扫扫土大大咧咧地坐下,手中的小石子一弹正好砸在沈瀞束着马尾的玉冠上。
沈瀞脑袋一偏,眉头倒是不皱了,只莫名回头看他。沈澜归神在在地问他:“飞升者,千万难成一个,它抗雷劫,你愁什么?”
电流在被风吹动的发丝间擦出了个小电花,沈瀞神色微凛,看着海中的蛟龙正处雷劫中央,一条一条银紫电光在它身上游动,长啸贯耳,暗含苦痛。
月白的发带在空中一荡一荡,沈瀞眸若幽潭,问道:“若它就是那一呢?叩开天门,洗髓飞升,它在人间造得恶果谁来尝?”
“它要是能飞升成功,说明大道平了它的因果,认了它的道心。”沈澜归坐在石头上看着海中景象,翘着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悠哉哉,活像嗑瓜子喝茶的票友,看戏台上风风火火地演“蛟龙问天”。
见沈瀞还在木登登站在那,朝着小腿踹了他一踉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带你出来这趟就是想你多看看。”
耐脏的玄黑直裰被黄泥水一滚,已经脏得很扎眼了,现在上面又加了个大脚印。沈瀞被踹恼了,喊了声自己没正行的师父,脱口就是:“看了看了!出来看七八年了,还看什么?”
海中的雷声也酝酿好了,轰隆隆地落下来,和着紫电霹雳一道道无情地抽在黑蛟身上。旁边沄江上那艘翻了的货船已经慢慢沉下去,一批批彩锦被水浸了颜色,映着远处的电光美得惊人,宛若濒死美人最后一唱。
茶饼散落在江面恨不得把沄江水也泡出三分清苦味,可惜淡了点,盖不过油膏粉脂味。落水的人还有气的早就游上岸叫喊着逃命去了,没命了的匍在江面上随着水浪一荡一荡向岸上冲。
沈澜归收回目光没多说,只道:“多看看。”
看人间无常,大道难觅。
看江水荡尸和朗日千山,并无区别。
这蛟不知修了多少年,又秉了如何坚韧的道心,妖兽飞升竟然只得了十八道天雷,便云开雾散,金光倾泻,祥云缭绕,天门大开。
十八道天雷后,它皮开肉绽,身上的黑鳞全成了焦灰散在风里,只剩一片护心鳞还挂在膛前。
沈瀞望着远处,轻声道:“看来我们没赌赢。”
“大道得证,洗精伐髓登天梯,许多年没见到了,”沈澜归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它倒是造化好。”
金光布洒,那蛟随光束腾飞,每飞一阶血肉重塑,金鳞覆身,额上两团破出血肉,化作鹿角形状,真如神兽凛凛。
登天梯一共三阶,它飞得艰难,但终究熬到第三阶。
沈瀞与师父立在崖上却慢慢察觉了不对劲:这已经化了龙型的黑蛟登到第三阶依旧不见真龙祥和雄浑之气,身形越显沉重。
沈澜归定睛一望却是在它胸口的护心鳞正在摇摇晃晃,金色流光的血液潺潺溢出。
突然护心鳞落下砸进海里,龙身抽搐痉挛,真气四泄。
它扛过雷劫靠着金光勉强腾飞,却再无力气即刻长出新鳞,又熬不过洗髓伐骨,一切过往功亏一篑。一声绝望龙吟响彻天际,最后力竭下坠,还没落尽海里就灰飞烟灭。
天门关,收金光。
恍若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