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鸦羽般睫毛陡然微颤,轻轻掀开眼皮露出混浊深邃的眸子,嘴上也停了诵经,她放下手上搓动的念珠,轻声说:“所以要劳烦你旁侧传道,多加引正她。”
“这丫头心里装着别的事,”李志屁股一沉坐下,背靠着椅背,随之垂下眼皮,“心事不除,难堪大用。”
“温易甫之事牵扯颇深,就连你我都未知全貌,”女子说,“岂是她一人能轻易查清的。不过…她既然想查,那我们便顺水推舟,至于能行多远便看她自家的造化。”
李志手抵唇上,闷声轻咳清了清嗓子,声音透彻了些:“能让你走出司家水榭清潭,亲自来此与我见面,想来不仅仅是为了这丫头。不必拘着了,说吧,来此为何事?”
女人目光下沉,语气透着窗外冷风呼啸的寒意:“太子已罢废,如今储君之位空缺,须得有人坐,但坐着的人必须与陛下心疏意离,吾要赵瀛登位,还需你联合朝臣同表上谏。”
李志思量片刻,摇头说:“我非世家大族出身入仕,没那般实力底蕴。”
李志接着说:“我释褐入仕几十载,得罪了不少官吏,怕是也没那个脸面能驱动他们。”
女子语气沉重,说:“这位陛下如今这么一闹,明眼人心里都明白怎回事,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萧赫,自会生出诸多忌惮,眼下局势反而顺了吾意,就差有一人能不惧死出头笼臣谏言。”
“我这一把老骨头,”李志说,“还想多活几年呢,莫要糟践我了。”
“元德十年,令郎何等惨状死在明德门前,你忘了?”女子说道。
此话一出,李志眼神骤然冷漠,冷冷地扫了眼对方,“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自是忘不掉。”
“那便…”女子轻轻开口,声音清冷如水,“扶持一个听话的上去,将他拉下龙椅杀了他。”
“以一人之仇恨,拉山河黎庶为注,此为悖逆之举,如若不慎引得四乱,便是举国陷战之哀,实为荒唐!”李志闭上眼,深呼吸以平复内心汹涌的恨意,片刻后语气平淡的说,“也罢,国祚确实不可一日无继,我可以联合上谏,但若三殿下无德正储、败惰朝纲,我这把老骨头就是豁出命,也要弹劾罢其储位。”
“有劳了。”说罢女子缓缓站起身,戴了帷帽遮脸说,“天虽春盛,早晚却也刮着凉风,多添件衣裳。”
“眼下假情假意的关心我何用?”李志挪步相送,“不还是要我做烫手的事,把我拖下了泥潭。”
“随你怎么想吧。”女子从后门踱步而出,漫天飞雪遮掩她的身影,很快地上一串脚印也被落雪吞没。
独留李志驻足眺望,久久不愿回身关门。
片片雪花飘落眉间,一瞬的冷意使他顿时皱起眉,说:“还有不足两月便入夏了,如今下这么一场大雪,让百姓怎么过活啊?”
“谁的错便罚谁,”李志愁眉苦脸,长声哀叹,“与百姓何干?何干啊?老天不长眼啊。”
白日下鬼在分赃,满城塌墙无人扶正,血肉变得不痛不痒,这世道——它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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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林街杨宅,火炕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大汉。
司锦瑜轻敲茶杯,清脆的声响引来目光,他不慌不忙地说:“二哥自燕北一路南下,不过月余便抵达皇城,属实快啊。是早已在某处安营扎寨备好了吧?”
“就是,咋滴吧?”萧玄允烦道,“来此不过几日,逢人就问这事,没完没了的烦得很。”
司锦瑜眸子深沉,连带着声音低沉不少:“莫不是在萧汖谋逆案就起了谋划?”
萧玄允没有作声,点头回应了。
“这就说通了,义父特意南下面圣实为与陛下谋局。”司锦瑜说,“那几封折子怕是假的了,要的就是逼萧赫反。萧赫不得已与陛下私下讨谋,以此战削世家根基、重振颓弱皇权,来保住自家长子一脉香火。不怕陛下之后就对边陲藩势下手?”
“怕不怕的…”萧玄允躺在火炕上很是舒服,话也懒怠说了,闭眼打起了瞌睡。
司锦瑜久等不见他说,目光淡淡地掠过对方,气得抬起腿就要给一脚,倏地被躺在中间的萧若洲抱住了。
“莫气,”萧若洲说,“你也知道二哥的性子,就算把他踹醒了,他要是不想说连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辙啊。”
司锦瑜愁眉苦脸,叹了气说:“都是一个爹娘生下的一窝崽子,咋就他这么怠惰恼人,真是服了他了。”
萧若洲嘟囔道:“你和你家大郎君也不一样。”
“说你二郎君不愿意了?”司锦瑜笑着伸出一手,“不服就掰手腕,输了的请吃酒。”
“来就来,”萧若洲伸出手,“谁怕谁啊!”
方才几人言语涉及朝堂公卿,吓得杨宁侧头不敢听,如今松了一口气,赶忙挥手轻声唤来阿颜,柔声说:“有劳阿颜多做些饭菜,我与兄弟几个聚一餐,可好?”
阿颜笑道:“自然可以,我这就去烧菜。”
她匆匆跑到院内捧起一捆木柴,仰头望了眼头顶纷飞的雪,摇头叹气说:“这田里的粮稻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