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门下侍郎所言在理,”赵瀛一副诚恳模样,双膝跪地劝说道:“还望父亲移步别院,儿臣定会一路舍命相护。”
顺明帝垂着眼,目光扫过他沾血的面颊,声音压得低沉:“当真可舍得自家性命?”
赵瀛微微抬眸,对上顺明帝那双利刃般锐利的眸子,他瞳孔缩紧,慌忙低头,良久沉默不语。
顺明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朕的话,听不见?”
赵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儿臣,舍得。”
顺明帝语气沉缓果断,说:“你既半点不懂收敛,那便站起来,拿起刀去把萧氏逆贼的头颅给朕取来。”
这话一出,赵瀛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顿住,连着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茫然无错,没想过这份藏在皇冕下的威严,压在心头会是这等怵心震慑,只剩惶恐。
温瑾瑜眸光一扫,见石阶上众人的目光都停驻在赵瀛身上,只等他作何回应。
“儿臣这就去,”赵瀛弯腰拾刀,指节攥紧刀柄,因太过用力发出咯吱响声,“把那逆贼的头颅割下呈给父王。”
温瑾淮看着他这副模样,有种自讨苦吃、没处说理的愁苦之色。
彻夜的激战嘶吼,扰得人心不定。
在汴封城城门外,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沙。
李志拽紧了些氅衣,伫立于拱形城门前,眯着眼望向远处驶来的大军。
天边一抹亮光照射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
“终究还是来了。”李志脸色沉重,声音沙哑乏力。
一个时辰后,叶伟诚的大军直抵在城门外,他抬臂下令,全军驻足不前。
叶伟诚拉开车帘,里面那位身子微倾,坐姿散漫,抬眸望向车外,看见了拦路的李志。
话到嗓子眼,还未等他开口,就听得李志一言:“吴王何必非要趟这浑水啊?”
吴王赵拓把话咽了回去,顺着李志的话,说:“为何不能?”
李志被风吹得唇瓣干裂,喉间发涩,硬是扯高嗓子说:“吴王可还记得元德八年的端阳节,可还记得那日与老夫在河边垂钓之言?”
“吴王那时年幼,刚满十二岁,许是忘记了。老夫替王回忆,那日王问老夫‘为何下了鱼饵却未能钓到大鱼?’,老夫说‘许是鱼饵还不够大,只能钓些小鱼小虾。’如今这城内叛贼之首萧赫,可乎大饵否?”
赵拓面色骤然凝固,一改懒散坐态,端坐着说:“多谢李老直言,本王听明白了,便不进城了。”
“不。”李志对上他的目光,缓声沉气地说,“吴王要进的。”
“不过是要和他们一同进去。”李志缓缓抬手指去,远眺一支大军自北而来,为首之人肩上扛着燕北神威军旌旗。
旌旗被风吹得摇曳乱舞,那人稳坐马鞍,挺括健硕的身躯未有一丝晃动,瞧着比司锦瑜还要壮大不少。
赵拓瞧见了那人,冷沉着脸说:“燕北兵马来的真是快啊。”
他随即吩咐道:“叶指挥使去令军队撤出半边路来,莫要挡了神威军入城。”
“喏。”叶伟诚领命到军队前方,大喊道:“全军两列并一列,靠左站立,速施行。”
神威军为首的指挥使是萧玄允,是北宁王萧奕骥的第二子,在燕北有个诨名“戏痞子”,他束着长长的卷发,唇瓣颜色偏淡,终是扯着个微扬的弧度。
还有他鼻尖缀着颗淡淡的痣,给他流畅的脸部轮廓上添了几分妖媚,左耳上戴了一枚黑色小铃铛的耳坠,叮当叮当响个不停,浑身散发着恣意不羁的痞气。
至于那个戏字,是这人喜欢唱戏曲儿,曾说要娶个会唱戏的婆娘。
奈何燕北苦寒贫瘠,无人愿意费钱听曲子,自然一年也没几个戏班子去唱戏,唱戏的婆娘便也没了。
如今二十有七,还是光棍一个。
“墙角下呲黄汤,不知哪吹来的风,吹歪了孬龟孙,抖下两滴你这么个败火的种~”萧玄允唱着曲儿,指尖在腿上轻轻打着节拍,“夜里摸黑种的白菜,咋出你这么个萝卜,谁家的根插错了秧呦~”
李志听到面色一沉,赶忙张口打断了他,说:“闲暇再去唱曲作乐,眼下战火难控,还是抓紧些进城平乱为好。”
“那便听你老之言。”萧玄允策马前驱,斜睨一眼赵拓,见他一直沉着脸,抿着唇轻轻一笑,眼里尽是得意。
“呦呦~进城喽。”萧玄允高高扬起下巴,似乎在挑衅对方的底线,嘴角还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真会恼人啊。”李志无奈摇头,长叹一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