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顶着“熊猫眼”和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站在人群的最边边儿。

即使形容如此狼狈，也能看出他内心仍然稳定。

例如此刻，一听到沈栖梧的问话，他便斯文有礼地拱手作揖道：“沈老板，我发誓，那天跟着乐兄……”

“我没你这样的兄弟！”被他提到的王乐怒吼道。

傅青叹口气，继续说：“那天跟着一起上门拜访时，我答应写信给爷爷提重开互市，包括您主动向傅家释放的善意……我真的做了，信中极尽美言，绝无构陷挑唆之意！”

“您要不信，我可以现在就默背一遍为证！”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栖梧说，“我只知道，他们的亲人被抓，我们要开始逃亡了。”

“而你，居然还有胆跟过来？”

“他是傅家最受宠的小儿子，”长公主讥讽锐利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当然有胆。”

傅青眉头一蹙，躬身低头行礼：“见过长公主。”

萧莹华走进人群，身后跟着“失语少年”萧英明，停在了沈栖梧身边，抬着下巴，眯着凤眸，打量着傅青。

她并不叫起，只是不紧不慢地说：

“你的爷爷，是正一品的太傅，同时还是手握大权的当朝宰相。”

“你的姑姑，也从贵妃，终于‘熬’到了皇后之位。”

“更不要提你的阿耶叔伯，散布在三省六部各个要职了。”

“背后有如此荣耀的家世门第，也难为你还要捏着鼻子和平民称兄道弟了。”

傅青眉头皱得更紧，腰弯得更低，“长公主您折煞我了，我从没仗着家世行不义之事，从没！”

萧莹华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本宫管你作甚！本宫只问你，你那好姑姑，对我八弟和母妃做了什么！”

“我才离开京城不到月余，我的八弟就被人迷晕扔到荒郊野岭，”萧莹华整个人气势更盛，声音里的愤怒在喷涌，“要不是他命大被人捡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我的母妃，却开始咳嗽虚弱！”

沈栖梧站得离萧莹华很近，看到她吼完这句话，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傅青愣愣地抬头，又迅速垂下不敢直视，“回长公主的话，我……我一直在外游学，确实……也不知。”

沈栖梧看着傅青心里啧啧感叹，对方要不是心理素质极佳，就是真的单纯，才能一直坚持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即使被王乐揍成猪头，也要跟着一起回京。

人性真复杂，到底什么样的面目才是真？又有多真？

她其实不想迁怒傅青，不论他说的是否属实，圣上做出搞星火文社的决定，也跟他没多大关系。

非要怨他，有点牵强。

但是大家的怨气总要有个发泄口，而他，正好自己撞上来。

她和身边抱臂看戏一脸似笑非笑的陆焰对视一眼。

沈栖梧挑眉示意：你觉得他可信么？

陆焰挑眉回应，耸了耸肩，拇指比划着脖子：最好是真的，否则，呵呵。

沈栖梧郁闷烦躁的心情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开解了。

日久见人心，何必急于一时分个清楚明白呢。

漫漫长路，他们有的是时间来分辨人心。

想清楚后刚松了一口气，沈栖梧一转脸，就看到长公主抡着木马扎就往傅青脑袋上砸！

“我操！”沈栖梧吓得就要伸手拦，全然忘了，她发起疯来打人时，比这狠。

陆焰比她更快，长臂一伸，使巧劲儿夺回了马扎，“上全武行对他没用，你瞧瞧他那青紫的脸。”

眼看长公主心有不甘继续上前而傅青仍然一脸单纯迷茫，但事情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任何实质进展，沈栖梧只得无奈地说，“先吃饭吧。”

“战戈堂的男同志也刚到，坐下好好休整，马上就要上船赶路。”沈栖梧给陆焰一个眼神，陆焰立马招呼着乌蒙等人去张罗早饭。

“公主，”沈栖梧对萧莹华温声说，“有什么话路上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萧莹华气得深吸一口气吐出，瞪着如一团棉花的傅青，走近他，附耳低声不知说了什么，见傅青眉头皱得更紧后，她才转身带着萧英明走开。

众人皆散去，唯留傅青定在原地，脑中徒留萧莹华冷冰冰的话。

“你说，要是你们傅家所依仗的皇后、圣上，换人做了，你还能如此淡定么。”她说。

*

“谢谢赵大娘子和赵里正这两天的招待，快回吧，有缘我们会再聚的。”沈栖梧和陆焰在海滩上和小渔村热情的渔民们道别。

赵大娘抓着沈栖梧的手不松，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我家小郎君出海走运河都有经验，路上恁就喊他做事，多教他识些字，明些事理就好！”

赵大郎是水手之一，船长是村里另一位老手李叔。

“您放心，我们路上互相照顾，”沈栖梧拍拍她的手，“这两天给您灶房折腾得不像样，还得麻烦您回去再收拾一下。”

“说的啥话，大娘等你们下次再来！”赵大娘抹着泪，“走吧，再晚就赶不到下个码头了。”

“再见。”沈栖梧拥抱了她一下。

除了把摩托车“寄存”在这里，她们还包了十两银子，放在了灶房。

与危难之时仍愿收留他们借宿的情意相比，银钱太轻。但她们又只能靠银钱略表心意。

陆焰护着沈栖梧跳上了甲板，随着船员水手齐声吆喝的悠长号子声，木帆船起航了。

他们要先南下，再入内河，逆流向西。

“太有感觉了，起船还有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