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禾本已经在心中演练过多次,向乔言汐索要嘉义侯手书口录的场景,可是此时话到了嘴边,却又是那么难说出口。
“久闻令尊嘉义侯,写得一手好字,其字在当今朝臣之中数一数二。且本宫听闻,嘉义侯即便是日常速写速记,也能保持字迹工整、笔锋有力,书法功底实属高超。
我家何将军近日在练习书法,却感觉十分吃力。言汐你也知晓,他自小与刀枪武功相伴,于沙场上征战,一向无法得静心练字的机会。如今他长居于京中,忽然有了这份练字之心,自然是难得的好事。
只是本宫身为女子,所写字体太过秀气,着实不适宜他一位武将男子临摹。
所以不知,本宫今日能否有幸得到一些令尊平日里随手写下的记事手稿?若是能让何将军亲眼瞧瞧远近闻名的嘉义侯之速记手书,再照着其临摹学习一二,想必对他提升书法功底会很有帮助。”
这是祁念禾昨夜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一个论据充分、能带走嘉义侯写着日常用语的手稿、又不至于让乔言汐怀疑的万全之策。
不过在说完这段理由之后,她还是紧张到了心脏如战鼓一般砰砰直响的状态,害怕这个有些牵强的话题,会让乔言汐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祁念禾低估了乔言汐对她的感情。
乔言汐从未对舒望公主有过任何提防之心,她知道祁念禾是大申可靠的大公主,所言所行定是有她顾全大局的考量,因此她自幼以来便充分信任自己这位最好的闺中密友。
因此乔言汐丝毫没觉得不妥,反而还因为自己此番真的能够为祁念禾帮上忙,而感到心情更佳了。
“当然!父亲在府中放着不少随手写下,不过已经作废了的手书,想必正是公主能带回去为何将军所用的。”
乔言汐语毕,便立刻带着祁念禾去到了嘉义侯的书房,为她找出了不少自己父亲平日里随手存放的杂记手书。
“这些都是父亲留下的、并不用呈给圣上的作废手书,公主且看需要用多少?”
祁念禾的双眼直勾勾地审视着面前这一大堆,摊开了的嘉义侯的日常手书,目光快速地在字里行间穿梭着,迅速挑出了所述内容或许有用的几封。
“多谢言汐相助。不过我家将军脸皮薄好面子,实在不好意思让嘉义侯本人知晓自己钦佩于他的书法功底。不然他其实可以直接于早朝退朝之时,亲自向嘉义侯讨教的,都不必麻烦本宫帮他跑这一趟。
所以还能不能麻烦言汐,帮何将军保守一下这个秘密?莫要让令尊知晓,他还有何将军这么一个默默的崇拜者。”
祁念禾用着有些刻意的打趣语气,开玩笑似地将另一个其实很可疑的请求提了出来。但凡是个有些心眼的人听到这话,都要觉着有些蹊跷了。
奈何乔言汐对祁念禾,确实没有一丁点心眼。
“想不到狼面书生如此一位尚雅楼之中的大文豪,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练字苦恼呢。言汐知晓了,定会帮何将军保守这个秘密的。”乔言汐笑着应道。
她觉着舒望公主这位驸马,确实是有意思得很。说他是沙场之上威风的武将吧,他又是尚雅楼之中人人赞叹的狼面书生;说他是优秀书生吧,他却写不得一手好字,仍要悄悄练书法。
祁念禾看着眼前毫无顾忌地冲自己微笑地乔言汐,那个笑容让她胸口生疼,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刀。
“言汐,你但凡对我有一分的怀疑、有半分的堤防,也不至于让我对你如此愧疚。
若是与前朝余孽私通之事,当真是你父亲所为,我和慎之也会尽全力保住你性命,为你准备好去处的。”
祁念禾强颜欢笑地面对着乔言汐,只能将这番真心流露的话,深深埋进心底。
祁念禾从嘉义侯府满载而归,正好与何晋衍前后脚回到公主府。
仅仅通过一个对视的眼神,何晋衍便知道祁念禾此行的大事办成了。她看着他的眼神之中,欣喜与心痛交织,让他心生怜惜。
何晋衍的头脑清晰有逻辑,在早朝结束后,他还特意去了一趟文懿伯府,取回了一些官兵们搜出来的文懿伯的文书口录,就是为了做另一组对照。
他们二人依旧来到议事的书房之中,开始用今日各自带回的嘉义侯和文懿伯的手书口录,与私通之信作比对。
只需要仔细阅读,便能发现私通信中的叙事逻辑和用词习惯,与文懿伯的日常文稿大相径庭,却与嘉义侯的相似度极高。
何晋衍带着现代为学生们批改作文时的职业功底,看出这封私通信的内容,到底是这二位嫌疑人之中的哪位所述,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更何况,嘉义侯的手书文稿之中,确实又出现了数次那个杂糅的病句用语,与上下文连接得是那么自然顺畅,乔敬天本人确实想不到注意这一点。
祁念禾在一旁一同审阅着,甚至都不必何晋衍的解说,她都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嘉义侯的确想到了,要请人刻意模仿文懿伯的字迹撰写私通之信。这样即便是信件被发现了,也能通过这个证据点,将其完完全全栽赃到文懿伯头上。
他以为,相同的字迹便是最有力的证据,便能将此罪彻底定于文懿伯之身。
只是乔敬天根本没去在意,那私通之信中自己习惯性的口述用词和叙事逻辑,完全没考虑到居然会有人往这更深一层挖掘。
也所幸是有了这个漏洞,才能让他们抓住嘉义侯的破绽。不然文懿伯的冤屈,怕是永远都洗不清了;前朝余孽的祸患,也不知会在哪一天卷土重来,造成举国危机。
如今眉目已然尽显,下一步,便是要让罪臣落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