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祁念禾,更是震惊到久久未能续上下一口气。原本纠结着如何做抉择的大脑,瞬间被巨大的噩耗占据。原本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来,掌心之中还留有方才用力掐出的指甲印。
“文懿伯,怎么会......”她彻底失了神,只是机械地喃喃重复着这一句话。
“快,快备马车......我要立刻去诏狱。”
何晋衍强撑着站起身,即便双腿一直发软,也踉踉跄跄地向前迈着步子。
“可是世子您的身子......”阿吉见何晋衍此时行动艰难,本想劝住他,却立刻被何晋衍打断了。
“我得送文懿伯最后一程,我得陪着宁儒......”
何晋衍的泪水,在无意识之间汩汩流下,早已打湿了衣襟。
“我同你一起。”
祁念禾缓过神来,随即也缓缓起身,与何晋衍互相搀扶着走出书房,坐上了前往诏狱的马车。
此时,祁念禾起初大脑一片空白的难以置信,已然转变成了对文懿伯骤然离世的惋惜之情。
她回想起文懿伯致仕之前的往事,他曾经的声望是那么高,是为父皇提出过那么多忠谏的重臣,父皇对他是那般赞不绝口。
她瞬间觉得悔恨莫及,自己方才甚至还花了那么多时间纠结,自己是否要帮助何晋衍查清此案的另一位嫌疑人。
何晋衍今日所言皆有理有据,甚至都想出了保全乔言汐性命的万全之策。道理她都听得明白,却仍因为乔言汐可能会失去父亲而感到揪心。
可是自己只是需要辅助何晋衍调查嘉义侯,并非是直接将乔敬天推上绝路。她现在真是不明白,自己方才到底有什么可纠结的。
若最终的调查结果证明,嘉义侯确实是真正的罪魁祸首,那文懿伯于狱中蒙冤之死,便是这大申史上最大的诬枉之情。
祁念禾想到这里,在看着身旁彻底失神放空了的何晋衍,内心只剩下万般愧疚。她想同他说说话,好让他把丢了的魂找回这具躯壳之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慎之,对不起......”她如今只说得出这一句话。
何晋衍听见身边的祁念禾向自己道歉,找回来了一些神智,抬眼看向满脸泪痕的她。
“说什么傻话。”何晋衍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拭去祁念禾脸上滚落的泪珠,“念禾与此事毫不相干,又何错之有呢?”
“我......我方才居然还在纠结,是否要帮助你调查嘉义侯。却不曾想在我纠结之际,文懿伯他,他竟然在狱中离世了。
慎之,我要帮助你调查嘉义侯。可是,若文懿伯真的被栽赃陷害了,若谋逆之人当真是嘉义侯,我怕是一生都过不去这个心坎了......”
祁念禾说着说着,又自责地哭红了鼻尖,泪眼汪汪地看着何晋衍,满面愧疚。
何晋衍原本散掉的魂,被她这一番话拼了起来,心中的柔软被她击中。
“念禾,这不是你的错,文懿伯即便是蒙冤入狱,也根本不是你造成的,你万万不要如此自责。我还要谢谢念禾,愿意出手相助,帮助我调查此案。”
何晋衍将祁念禾搂入自己怀里,又轻轻闭上了眼睛,梳理着当下这难以让人接受的事实。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宋境逸,他怕自己一会儿看见宋境逸失去至亲的模样,会再次心碎到无言以对。
马车停在了诏狱之前,祁念禾贵为当朝大公主,不应进入,只好留在马车中等待。
何晋衍独自拖着步子,艰难地向宋境逸所在的那间牢狱走去。每向前一步,心中都似在渗出一滴血。
直到宋境逸因悲伤过度,晕在牢门栏杆旁的身影,出现在了何晋衍的眼中,他的心彻底被刀子隔开,痛到窒息。
何晋衍心疼得泪流满面,在宋境逸身旁蹲下来。他隔着牢门,伸手穿过栏杆轻轻摇晃着那晕厥之人的身子,嘴中轻喃:
“宁儒兄,节哀。是我对不起你,对不住文懿伯......”何晋衍的泪,如泄洪一般止不住地流。
宋境逸感受到了动静,缓缓睁开了早已哭到红肿的双眼,一眼便看见门外痛哭不绝的何晋衍,听见他满含歉意的声音。宋境逸挣扎着爬起来,向何晋衍行礼回话:
“何将军,您莫出此言。我们在狱中,并未受到过严刑拷打,还得多谢何将军为父亲求情。
我父亲年迈,身体本就抱恙,此番病发乃是气急攻心,引起了旧病,离世也在意料之内,并非太过突然之事。
只是,境逸还有一事相求......”
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声音戛然而止。自己如今罪臣之子的身份,哪里还有资格有求于何晋衍呢?
何晋衍心如刀绞地看着宋境逸,隔着牢门,紧紧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并且已经完全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我深知文懿伯确是蒙冤入狱,并且如今调查已有了些眉目。我定会查清此案,找出真正嫁祸之人,使文懿伯沉冤昭雪,还他一生之清白。
宁儒兄,你且再等等我,我定会让真凶落网,不会让正义缺席的。”
宋境逸眼中满含感激,再次深深向何晋衍行了大礼:
“境逸在此,替逝去之父,深深谢过何将军恩情。”
何晋衍一直有着这份信念:
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让正义发光。即便这一次,它的确已经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