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即创造。"
那个声音还在回荡。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存在根部传来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我从未意识到的……本能。
"思维直接塑形。"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手的话。在第11维里,"手"只是一个……概念。一个为了让我的意识不至于崩溃而自动生成的……界面。就像电脑屏幕上的图标,就像手机上的应用程序,就像……
就像"妈妈"。
就像"爸爸"。
就像"陈十一"。
他们都是……界面?
"不。"那个声音说,"他们不是界面。他们是……选择。"
"选择?"
"对。"那个声音说,"你选择看到妈妈,她就出现了。你选择看到爸爸,他就出现了。你选择……"
"我选择看到陈十一。"
"所以陈十一出现了。"那个声音说,"但出现的不只是陈十一。出现的是……你对陈十一的全部理解。"
"我的理解?"
"对。"那个声音说,"在第11维里,你看到的不是'真实',是……'你的真实'。"
"所以一切都是……幻觉?"
"不是幻觉。"那个声音说,"是……共创。"
"共创?"
"对。"那个声音说,"你创造一半,对方创造一半,合在一起……就是你们共享的'真实'。"
我沉默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的意识深处。我知道它已经生长,已经发芽,正在某个我意想不到的时刻……开花。
"所以当我看到妈妈的时候……"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看到的不只是妈妈,还有……我自己对妈妈的理解?"
"对。"那个声音说,"你看到的妈妈,是你记忆中的妈妈,是你渴望中的妈妈,是你……愧疚中的妈妈。"
"愧疚?"
"对。"那个声音说,"你愧疚于没有多陪她。你愧疚于没有多打电话。你愧疚于……在她最后一次说'记得吃饭'的时候,你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感到某种东西在我的意识深处裂开了。不是疼痛,是某种更剧烈的……悲伤。像一扇门被推开,像一层膜被刺破,像……我终于看到了自己一直试图逃避的……真相。
"所以那个妈妈……"我说,"那个穿着蓝色毛衣、头发里有白发的妈妈……"
"是你创造的。"那个声音说,"基于你的记忆,你的渴望,你的……愧疚。"
"她不是……真实的?"
"她是真实的。"那个声音说,"但真实的方式……和你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不是你的'母亲'。"那个声音说,"她是你的……选择。"
"选择?"
"对。"那个声音说,"你选择让她以那个形态出现,她就以那个形态出现了。你可以选择让她年轻,她就会年轻。你可以选择让她……"
"我选择让她……"我停顿了一下,思考着,"我选择让她……活着。"
沉默。
然后是……光。
不是那片像妈妈手掌一样的光,是某种更……刺目的光。像手术灯,像审讯灯,像……某种我必须面对但一直试图逃避的……真相。
"她活着吗?"我问。
"在三维世界里?"那个声音问。
"在三维世界里。"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惊讶的……脆弱,"我被拉入第11维的时候,她……她还在医院里。医生说……说她的情况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
"对。"我说,"弦晶瘟疫……影响了她的神经系统。她……她可能……"
我说不下去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那沉默在叠加态中像黑洞,像深渊,像……某种我必须自己跳下去才能理解的东西。
"在第11维里,"最后,那个声音说,"你可以让她活着。"
"怎么?"
"你想她活着,她就活着。"那个声音说,"观测即创造。思维直接塑形。你想'妈妈活着',她就……"
"她就出现了?"
"她就……成为了'活着'本身。"
我愣住了。那愣住在叠加态中像闪电,像雷鸣,像……某种我从未预料到的……可能性。
"我可以……让她活着?"
"你可以。"那个声音说,"但代价是……"
"代价?"
"对。"那个声音说,"在第11维里,创造需要代价。不是能量,不是物质,是……选择。"
"什么选择?"
"你选择让她活着,你就必须……放弃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三维世界里的某些东西。"那个声音说,"某些……记忆。某些……情感。某些……"
"某些什么?"
"某些……真实。"
"真实?"
"对。"那个声音说,"你选择让她在第11维里活着,你就必须接受……她在三维世界里可能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太残忍了。"
"这是……规则。"那个声音说,"第11维的规则。观测即创造,但创造不能……无中生有。"
"不能无中生有?"
"对。"那个声音说,"你可以创造'妈妈活着'这个状态,但你不能创造'妈妈从未生病'这个历史。你可以创造'妈妈在这里'这个现在,但你不能创造'妈妈一直在这里'这个过去。"
"所以……"
"所以,"那个声音说,"你创造的是一个……叠加态的妈妈。一个既活着又死去的妈妈。一个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的妈妈。一个……"
"一个我无法真正拥抱的妈妈。"
"对。"那个声音说,"因为你拥抱的,只是你的……选择。不是你的……真实。"
我沉默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我的意识深处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我从未见过的……花。一朵既美丽又悲伤的花。
"那陈十一呢?"我问,"他也是……我的选择?"
"他是。"那个声音说,"也是……他的选择。"
"他的选择?"
"对。"那个声音说,"陈十一选择让你看到他,你就看到了他。他选择让你理解他,你就理解了他。他选择……"
"他选择……让我看到他的孤独?"
"对。"那个声音说,"他选择让你看到六百一十一次失败的重量。他选择让你看到等待的……代价。"
"代价?"
"对。"那个声音说,"等待的代价是……时间。但在第11维里,时间不是线性的。等待不是……消耗。等待是……"
"等待是什么?"
"等待是……存在。"那个声音说,"陈十一在等待中存在了六百一十一次。每一次等待,他都存在了一次。每一次等待,他都……选择了一次。"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等待。"
我感到某种东西在我的意识深处崩塌了。不是疼痛,是某种更剧烈的……敬畏。像站在悬崖边第一次看到大海,像第一次仰望星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像……第一次理解"等待"这个词的重量。
"所以陈十一……"我说,"他不是在等我。他是在……选择我?"
"对。"那个声音说,"每一次折叠,每一次尝试,每一个版本的'刘一一'……他都选择了。"
"选择什么?"
"选择……相信。"那个声音说,"相信某一个版本的'刘一一',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不同的选择?"
"对。"那个声音说,"前729次的'刘一一',都选择了……控制。选择了……安全。选择了……孤独。"
"我选择了……什么?"
"你还没有选择。"那个声音说,"但你是第一个……问'为什么'的。"
"为什么?"
"对。"那个声音说,"前729次的'刘一一',都接受了'拼图'的规则。她们收集碎片,完成拼图,打开……门。"
"门?"
"对。"那个声音说,"完成拼图后,门会打开。门后面是……新的宇宙。新的规则。新的……"
"新的什么?"
"新的……牢笼。"那个声音说,"每一次完成拼图,'刘一一'都会成为新宇宙的……设计者。成为新的……观察者。成为新的……"
"孤独的存在。"
"对。"那个声音说,"然后她会撕碎自己,折叠自己,创造新的宇宙,新的生命,新的……刘一一。"
"循环?"
"循环。"那个声音说,"730年一个周期。每一次周期,一个'刘一一'完成拼图,成为设计者,撕碎自己,创造下一个周期。"
"所以我是……"
"你是第730个。"那个声音说,"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