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引商拥着心爱的人,视线投向从窗帘边缘探入的一抹月光——它是否也和她一样,想要造访他的心?
“我爷爷是个木工,小时候每到寒暑假,我会去他那边呆上一两周……”
他边说,边回忆起弄堂里的旧时光:暖阳入窗,粗粝的大手推刨过木,卷曲的刨花簌簌而下,落在脚边,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木香。
“他给街坊邻里做家具,做各式各样的桌子椅子,也有梳妆台、衣柜、鞋柜。他会上门测量,仔细了解对方的需要,然后一点一点,把木材变成符合人们心意的家具,从此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在我心目中他很厉害,就像魔术师一样。有时候我站在他旁边,一看就是半天。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做家具是一件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的事,慢慢地被吸引了。后来接触到更多设计精巧、兼顾功能与审美的家具,越发觉得,这真是一门了不起的艺术。当我画一幅画、写一幅字,它们的命运仅仅是被动地接受观赏、收藏,或者沦为炫耀的资本,甚至是资本炒作、洗钱的工具。但亲手设计一件家具,它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也真正参与到人们的生活中,甚至能够改变生活的方式和体验。”
林之南听完他这一长段,道:“听起来,做家具和做雕塑有异曲同工的地方:都是用原始的材料,亲手创造一件实体。所以,这是你选择雕塑专业的原因吗?”
周引商讶异于她的聪敏,继而又心生感动:心爱的人如此理解自己,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他不由得将她搂紧了些,道:“是这样的。”
“可两者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林之南道,“就像去年那个雕塑比赛,你把椅子命名为《可坐的雕塑》,重点是可坐。家具的本质是器物,而不是艺术品,它的根本价值是解决人的实际生活需求,先有功能,再谈审美。但雕塑的话,始终是艺术品而不是工具,尤其当代的雕塑领域,更强调艺术性与思想表达。这就是设计师和艺术家的区分,你想当哪个呢?”
此时周引商已经不只是惊讶,而是惊叹:她仿佛在他内心深处装了探头,居然能把他的心理矛盾看得这样透彻!继而又感到一丝微妙的恐慌:在她面前,他的一切似乎无所遁形。
他思量片刻,还是决定向她坦诚。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林之南也坐起身,他很自然地抬起手臂,将她揽在怀里。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他说,“大多数人的命运,或者说人生的轨迹,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被预设好了。看似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拥有很多的可能性,但实际上只是在池塘里游泳。大到时代与社会,小到家族和家庭,一个人所处的环境框定了他的边界。人人都有自己的池塘,区别只在于池塘的大小和风景不一样。”
他缓缓诉说,脑海中不时闪过画面:路都走不稳的他被外公抱起,欣赏名家书法;筷子还不会握的年纪,笨拙地抓起毛笔;第一次抱着大提琴走上舞台,台下的母亲眼里有光;用油画棒给外公和母亲画一幅父女像……还有母亲下葬的那一刻,从外公苍老的眼角滑下、又被悄然抹去的一滴泪。
林之南在他怀里安静倾听,连呼吸声都很轻。周引商觉得气氛太过沉重悲观,有意调整了口吻,用一种讲述别人故事般的语气继续倾吐。
“就拿我来说。我的母亲生在一个很有名望的家族,往前几代人里,出过不少在文艺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我外公的父亲正是一位杰出的书画家,同时非常擅于经营,获得了商业上的巨大成功,这使他足以傲视他的同辈,成为整个家族的中心人物。我外公这一生的使命,便是要延续他父亲的辉煌。他把自己的兄弟及家族中其它同辈视为竞争对手,其中有人在商业领域已经非常成功,他看不起对方——用他的话说,铜钱眼里翻跟头算什么本事,能够传承家族的艺术荣光才是正道。不过,我认为他欺骗了别人,也欺骗了自己,他并非真的想要捍卫所谓家族正道,他只是想赢过别人罢了……只可惜,在艺术这条道路上他天分不够,眼看自己登不了顶,便把希望寄托在我母亲身上。而我母亲没能实现他的期望,于是顺延到我身上,就像击鼓传花。”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就是我说的,在出生之前,属于周引商这个人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
“那……”林之南迟疑着问,“如果你拒绝承担这份命运,会怎么样呢?”
“这就是整件事情里最无可奈何的地方。”周引商道,“理论上说,我的确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职业道路。但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我所秉持的观念与行为准则,我对外公和母亲的感情,注定了我不会拒绝。我会背负起他们的期望,即便要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个人自由。”
“我没太懂。”林之南说,“既然你都已经看透了,就不可能会困在观念里头,为什么做不到自由选择自己的路呢?”
“是啊,就是做不到……”周引商恍惚间觉得自己站在了茫茫的一片荒原上,从脚下的大地里长出无数藤蔓,缠绕住他的腿脚。
他摇摇头,驱散脑海中令人无力的画面。
他接着说道:“我外公身体不好,进过ICU,心脏里装了支架,医生说他不宜情绪激动。还有我的母亲,她是因为肺癌过世的。临终前她说,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沿着艺术的道路走下去,她希望我别辜负了自己的天赋,要努力成为一名杰出的艺术家。我答应了她。”
林之南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母亲是因为什么放弃了艺术事业呢?”
“因为家庭。”周引商感到心房隐隐作痛,“为了支持我父亲的事业,为了我和刻羽,为了生病的奶奶……她不断搁置自己想做的事,却忽然有一天被宣判,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之南脱离他的怀抱,抓住他的手。她的双眼在黑暗中炯然发光。
“你想要成全你母亲的心愿。那你有没有想过:所谓当艺术家,也许只是表面上的答案,并不是她真正希望你成为的样子?”
“我不明白。”周引商讷讷地说。
林之南道:“我觉得,你母亲真正的遗憾,与其说是没有继续艺术道路,不如说,她是因为种种外力,放弃了自己的热爱,没有真正成为她自己。你完成她心愿的方式,不应该是成为字面上的艺术家,而是一生走在热爱的道路上,听从内心的指引,成为你真正想要成为的人。否则,你被外力扭曲了自己的方向,不正是在重复她的悲剧吗?一位母亲,会忍心看到孩子重复自己人生的悲剧吗?”
“轰——”一声,周引商感到脑中有股洪流,冲溃了堤坝。
这一刻,他的世界一片汪洋,从未如此开阔,而又如此混乱。混乱,是因为旧秩序轰然倒塌,新的秩序尚未形成。
蓦地,一股强烈的酸楚从心脏涌向喉咙和双眼。他抬手将她的脸按向胸口,用双臂拥住她,身体微微颤抖。
林之南安静地反抱住了他。
万籁俱寂,世界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他磅礴的心跳。他们好像原本毫不相干的两颗石头,从亘古便存在于在时间的荒原中,经历了斗转星移、地壳运动,然后在某一天,它们穿过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两颗石头碰撞在一处,生出皮肤,长出心脏。
他真庆幸。庆幸两年前的那个秋天,妹妹去了一个叫做懒猫咖啡的地方;庆幸有个小偷,偷走了妹妹的包;庆幸人海茫茫,偏偏那一天她在现场……
过了很久,久到他激荡的心湖恢复了平静,听到她问:“你困吗?”
“不困。”他在她发顶吻了下,“你先睡吧。”
“我也不困,一点也不困。”她说,“但我渴了,想喝水。”
周引商揿亮台灯,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
林之南坐在床沿,一口气喝下半杯,然后重新缩回被子里,侧躺着,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周引商掀开被子,与她面对面躺下,将人揉进怀里。
“今天是第一次听到你聊起你爷爷。”林之南道,“他老人家多大年纪了?现在还在做木匠吗?”
周引商有一点高兴。林之南说过,喜欢一个人就会想知道关于他方方面面的事。他笑道:“七十多,早退休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几次去你家也没看到。”
周引商捏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圈:“他和奶奶有风湿,所以常年在云南呆着,偶尔回沪市住上几周。”
“哦。”好奇宝宝顿了顿,又问,“那你外公那边怎么办呢?他受不得刺激是吧?那你岂不是大事小事都得听他的?那有没有可能瞒住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