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视野中是流动的暖金色。
周引商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是早晨的阳光和风,在窗纱上作画。
他翻身面向天花板,伸了个懒腰。
忽然动作一滞——他猛地掀开了被子!
短短十几秒钟,他走到客厅,又查看了阳台、厨房和洗手间。脚步停驻在次卧门外。
宿醉后的头脑有些昏沉,心跳得有些快——太快,以至于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他用手按住,连手都震动起来。
良久,他屈指,正要叩响房门,蓦地顿住。
再次站到次卧门前时,他已洗漱完毕,头发整理好、剃了须,换上一身可以出门的衣服。
咚、咚,“起了吗?”
又敲了两下,依旧无人回应。
他怔住:该不会昨夜的情形……是一场梦?
没错,昨夜甜美又荒诞的种种,并不似真实发生。他骤然失力,肩膀垮了下去。太阳穴跳动,大脑一片混乱,他已分不清想象与记忆。
他拧开房门。
屋内窗帘大开,一切井然有序。被子平整摊开,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来到床沿,弯腰掀开被子,看得仔细。
蓦地眼睛一亮。
两指一捻,一根青丝悬于眼前——乌黑细软,只可能是她的发。
这一发现令他振奋不已。随后,又在房子里找出更多她来过的证据:一支半干的牙刷,脏衣篓里的浴巾和睡裙,以及门口多出的一把雨伞。
这时才姗姗想到:今天周一,此刻已过九点——她来过,又离开了。
周引商在沙发上找到手机,点开与林之南的对话框。
最新消息还停留在那一天,她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他回答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踌躇很久,始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比较妥当。放下手机,思绪回到昨夜。
是在这张蓝绿色的贝克沙发上,她像小猫般趴伏在他胸口,脸庞埋在他颈窝,鼻息湿软,却将他的一整片皮肤灼得发烫。
她打了个哈欠,咕哝道:“好困……该休息了……”
他还想再抱一会儿,却说不出口,只能扶她坐起,低低地说好。
两人分头洗澡。
等到他磨磨蹭蹭走出浴室,小小的一只已经蜷在沙发上。披散的头发柔软蓬松,睡裙领口往上,肌肤泛着沐浴后的潮红。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去靠近,而是站在两米开外,对她说晚安。
她笑着,忽然起身走来,将他拦腰抱住。
他头皮发麻,四肢失去力气,放任她在胸口蹭了又蹭。然后,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踮脚吻下巴,柔声说了晚安。
夜深,他躺在床上,满脑子胡思乱想,怎么也无法入睡。索性下了床,来到阳台。
春雨已然停歇,云散月出,星光依稀可辨。四下虫鸣啾啾,混杂着远处公路上的胎噪,偶尔两声犬吠,组成一支多声部夜曲。他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欢喜,只觉今夜景象与昨夜、乃至于此前的每一夜都不同了。而明天,想必会是个好天气。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心中仍有许多待解的困惑。等到早上再与她好好聊一聊吧,他在临睡前曾这样告诉自己。
一念至此,周引商重新拿起手机。
“你的雨伞在我家。中午或者晚上一起吃饭,我拿给你?”
输入完毕,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毅然摁下发送键。
迟迟未能等来回复,他逐渐焦躁不安,来回踱步。
视线不经意瞥到放置在客厅角落的米色诺尔沙发,昨夜的一幕当头砸下,砸得他心慌意乱。
当时,她蜷在他怀里,用湿润的鼻尖磨蹭他的侧颈,喃喃抱怨:“为什么要换沙发?这个好小,腿都伸不直。”
脸颊又是一阵火烧。
周引商将这张不中用的沙发移开,两米宽的诺尔沙发重新摆了回去。旋即又想到那些拍立得相片、冰箱贴、围裙、擦手巾……还有她的石膏像,是否也该归位?
不不,他们的关系尚未明确,不该如此着急。万一她只是……
他摇头,不愿再想。
午间,周引商在餐厅收到林之南发来的照片。餐盘中两荤一素,荤的是胡萝卜炒肉、红烧鱼块,素的是清炒白菜。她说:“午餐来不及啦,晚上一起吃?”
他嘴角勾了勾,指尖快速敲下:“好。几点?我去哪接你?”
想了想,删掉:“我去哪接你?”
整个下午魂不守舍。正在进行的是本学期最核心的课程:意象等大人体课。课程内容是创作真实人体等大尺寸雕塑,但要求突破客观形象限制,在现实形体之上进行主观化的造型处理,实现从“客观物象”到“主观心象”的艺术转化。相比传统雕塑,创造过程中尤为需要集中精神、体会思考。然而,一贯专心的他却频频走神,思维如同一团流动的雾气,怎么也无法聚拢。
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因此更加恼火,恼火于自身的不受控。倘若喜欢一个人便是赋予了对方操控自身意志的权力,这样的喜欢未免太过危险和自轻。
幸好他足够警醒,尚未失去自知之明。他告诉自己:只是一时乱了阵脚,很快便会恢复如初。
课毕,他正要离开教室,被吕屹拽住手臂:“老吴叫你呢!”
这间教室有近三层楼高,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雕塑及各种工具、材料,挤挤挨挨,杂乱无章。靠中央的是十几件未竟的半成品泥塑,放置在雕塑台上,只堆出大体形状,被裹上透明塑料膜,防止水分蒸发。
师徒两个面对面,就坐在这群有人形、没人样的泥巴中间。地上都是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灰色。徒弟一身浅灰色连体工装,裤腿子和袖管子上都是泥;师傅倒是讲究,一身英伦西服焊死在身上,头上还戴着一顶藏蓝色的薄呢礼帽。
“你怎么回事?”吴教授目光灼灼,“这学期老是走神,刚才叫你两遍都没听见?”
周引商垂眸:“最近没休息好。”
这不算说谎,他最近确实休息不好——比如昨晚,就只睡了不到四小时。
吴教授轻嗤了声,摘下头上的礼帽,用手指轻拍:“分手有小半年了吧,还没走出来?”
周引商愣住。吴教授摇头:“哼,毛头小子。”说完抓起帽子,戴回少毛的头上。
周引商不吱声。吴教授倒是习惯了和闷葫芦说话,叮嘱道:“做事要专注,别三心二意。下半年的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送展作品里有你的一份。好好干,别给我丢人,知道了吗?”
他点了头,对方犹不满意,说:“你的假,我不批。”
周引商顿时变了脸色,脱口道:“为什么?”
吴教授眼神责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请假是为去米兰看家具展,以为我不知情?”
周引商嘴角抿了抿,道:“米兰设计周也会展出雕塑作品。”
他的解释换来一声冷嗤:“真当我老糊涂了?”
他知道此时该说上几句好话,求对方网开一面,可他说不出口。
他抬头望向窗户:天色暗了。
“您就让我去吧,不会影响学业。”他说,“我决定读研了,准备申请RCA,雕塑方向。”
“好小子!”吴教授登时两眼放光,重重拍他的肩,“RCA不错的,RISD更好。本校读研也好,以你的条件,保研没问题的!”
周引商他急着走,可吴教授偏拉他说个不停,一会儿问他怎么改了主意,一会儿又说起之前哪些个学生申请上了RCA。他只好借口上厕所,给林之南发消息,说要取消晚餐约定,晚些时候再议。
吴教授心情大好,承诺批他的假,还拉他去教师食堂共进晚餐。等到他终于得以脱身,时间已过了八点。
他本想约林之南今晚出来面谈,又不好显得太过心急,便提议明天。
没想到,林之南居然说不可以,因为孙恒宇母亲动手术,她准备下课后前去慰问。
他一时置气,便说“那再看”。
到了周三,周引商从清晨等到傍晚,没有等来她的信息,气得晚饭都没心情吃了。
他埋头钻进书房,摊开宣纸,挥毫写字。
写的是白居易的《船夜援琴》:
鸟栖鱼不动,月照夜江深。
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
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
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
他用行楷写就全诗,随着笔势渐趋安稳,心湖亦归于平静。
撂下笔,双手捻起方才写就的书法,仔细欣赏,对最后一句越看越满意——从笔画间可以看出,他已摒弃杂念。心念恒定,落笔才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