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她的话,郭维再一次笑了:“你不觉得她是被剥削的那个吗?资本家把你的工位搞大一点,在公司弄个健身房,搞几样下午茶,就不叫剥削了?”
林之南顿时哑口无言。沉默良久后,她问:“那怎么才叫不剥削呢?不管在社会还是在家庭当中,每个人总得付出些什么吧?有些人付出得多,有些人付出得少,那么,付出比回报多的人就是被剥削了吗?那如果是这样,不同的人可能付出的形式不一样,又该按照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付出与回报的多寡呢?”
“别问我。”郭维道,“我既不是哲学教授,也不是经济学家。”
“噗——”林之南好气又好笑,“我只是和你探讨一下而已,不是专家就不能聊这些了吗?”
“说正事吧。”郭维道,“我入职的时候,岗位职责是全力配合你做这个号,对吧?”
林之南思忖片刻,道:“当时说的是:你的核心职责是做这个号,有余力的情况下,配合公司其它拍摄需求。”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小区。郭维掏出手机查了查:“五百米外有家麦当劳,去那儿聊?”
走进麦当劳,郭维难得主动说要请客,问她要吃什么,林之南这时便觉得不寻常。
郭维买了两个套餐,坐定后,说道:“我的工作量已经饱和了,但苏睿老觉得我闲着,三天两头给我派活,被我拒了几次。”
林之南吃了一惊,想了想,问:“你和她怎么沟通的?”
“能怎么沟通。”郭维冷笑,“我说忙,她还不信。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着也能挤出时间给她干,干不完就加班干。”
林之南蹙眉:“那你想怎么办?”
“我让她有疑问找你。”郭维挑眉,“看你这样子,她没找过你?”
林之南摇了摇头。郭维又道:“这事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我也不坐班了。”
也?
林之南顿了顿,道:“你的意思是,希望远程办公,苏睿平时看不到你,也就不给你派活了?”
郭维点头,图穷匕见:“不如你帮我跟老板说说?我的工作只需要和你对接,你都不在办公室,我待那儿干嘛?”
林之南看了他几秒,问:“为什么让我说?”
“你是项目负责人,老板也比较看重你,你说比我说有用。”
“如果要我说的话,建议你还是不要远程办公了。”林之南道,“我是因为还在上学,没办法才远程办公的,不是搞特殊。等暑假到了,我还是要正常到岗的。”
郭维不耐烦地“啧”了声,过了会儿,道:“行吧,那我自己说。回头老板征求你意见,你会投赞成票吧?”
“原则上我不赞成。”林之南道,“下次苏睿再找你,你可以继续推到我这里。至于你想要远程办公,还是专心说服老板吧。只要老板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两人没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林之南捋了捋今天拍摄到的内容,叮嘱郭维:“我觉得我的访谈风格整体还是偏正式,不够有网感,回头剪辑的时候,需要放大一些有意思的点,比如:不到一百平的家却拿出十五平做浴室、夫妻深夜在浴室开香槟、二胎妈妈的梦想是成为职业收纳师、当场讨教怎么做自媒体之类的……再加一些花字、表情特写,让视频看起来更轻松有趣些。”
“放心,这些不用你说,我知道怎么处理。”郭维道,“你也要调整一下表达方式,别那么正儿八经的。”
林之南点了点头,问:“你觉得我的提问方式有问题不?有时候会不会过于犀利、有点冒犯了?”
“会觉得有一点晚吗——是这句吧?”郭维说,“还好吧。问题犀利一点,能多挖出一些东西,观感也更真实。”
两人边吃边聊,一晃就过了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之南和郭维在车站分别,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
推开车窗,晚风徐徐灌入,发丝随风轻摆,城市在柔和的夜色中变得温柔可亲。
她掏出手机,给周引商发微信。
“周引商学长,你吃饭了吗?”
眼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消失,林之南嘴角上扬,做最耐心的钓者。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回复:“吃了。”
“那就好。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要好好吃饭呀!”配一个小猫凝视表情。
半晌后,对方回:“谢谢。”
次日早晨,她故技重施:“周引商学长,你吃早饭了吗?”
一个小时以后,她结束晨练走向食堂,周引商的回复姗姗来迟。他大约是刚刚起床,对话框里只有冷淡的两个字:“没有”。
“想我约你吃早饭吗?”林之南自言自语,退出聊天界面。
她给孙恒宇发消息,约他吃午饭。这两个月太忙,孙恒宇约过她好几次都被婉拒,也是时候联络感情。
没有想到,孙恒宇竟说自己在医院。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母亲患了乳腺癌,千里迢迢来京市求医,住在某知名医院附近等待手术,孙恒宇陪伴在侧。
林之南想过要去探望,然而孙恒宇的母亲是岫水市一中副校长,认得她,也知道她家里的事,她并不想和对方有太多牵扯。
她思量再三,约孙恒宇在医院附近喝咖啡。
阔别两月再见到孙恒宇,林之南感觉他憔悴了许多,眼神疲惫,唇周还有胡茬。
她带了水果和一束康乃馨,让孙恒宇转交:“本来想去看看阿姨,但她认识我。生病的人大多讲究气运什么的,所以我还是不过去了。你就说是你同学给她带的花,祝她早日康复。”
两人聊起孙恒宇母亲的病情。
上个月,她在岫水查出乳腺癌一期,吓得当场昏过去。孙恒宇说,一期乳腺癌术后十年生存率达到85%以上,但母亲依然吓得茶饭不思,整天忧心忡忡,怕小医院水平不行,便来到京市,挂了乳腺外科最顶级的医院。
哪里知道,乳腺癌手术需要排队,等了半个月还没有音信。父亲还要上班,先行回了岫水,要等到手术时再过来,孙恒宇没课时便来陪伴母亲。他百般开导,她却愈发焦灼,每晚失眠,唉声叹气。
“如果想要快一点排上手术的话,找关系有用吗?”林之南问。
“我也想过,不过家里在京市没有这方面关系。我想找黄牛,但据说这里面水很深,骗子不少,得找对人才行。”
林之南想了想,道:“这种事得找本地人吧?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成。”
孙恒宇顿了顿:“你准备找谁?”
林之南坦白:“周引商,或者宋威。我认识的人里面,就他们比较有戏。”
孙恒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之南很干脆地说:“你等我消息。成与不成,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告别了孙恒宇,她走在春日暖阳下,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找宋威应该有戏,以他的性格不会拒绝帮忙。
但是,不妨先向周引商开这个口——他要是答应,说明她在他心里还有些分量;要是不答应,她再去找宋威。
一旦决定便不再犹豫,林之南停在路旁,给周引商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