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南不想扫兴,默默在心里感慨世界的参差:经济舱之上有商务舱,商务舱之上还有头等舱,而金字塔顶端的一小撮人,还拥有私人飞机。
而她,原本并没有能力负担这样一场高质量的跨国旅行——至少在当下的人生阶段还不行,更不必说与少数精英阶层享受同等的所谓贵宾待遇。仅仅是因为她与周家兄妹有了交集,得到“贵人”慷慨相助,这才拥有了一段“升舱”的人生体验。身为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她很难不为背后的隐喻唏嘘。
喝完橙汁,她又要了一杯威士忌,也不管周引商会如何看待大白天饮酒的自己。凉而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不起半分醉意,她觉得此刻的自己非常清醒——她既没有一身傲骨,偏要拒绝贵人的一番美意,也不至于短视到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攀附式的“升舱”,并妄想可以持续下去。
“来巴黎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关、安检,一起在大厅候机,当时我都不知道,原来商务舱旅客可以享受特殊待遇。”林之南歪了歪头,笑着问,“当时你为什么不走快速通道呢?是因为担心第一次坐飞机的我应付不过来吗?”
周引商沉默片刻,道:“我们既然同行,就没有分开行动的道理。”
无可挑剔的回答。林之南笑笑,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偷偷给我买商务舱机票?是因为看我来的时候太难受,怕我再遭一次罪?”
周引商小幅度地点了头。
林之南淡淡一笑:“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了……或许,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这一次,周引商沉默得更久。
“你觉得,是什么决定了一场旅行的体验?”他反问。
林之南想了想,答:“目的地本身,自己的心态和状态,还有同样重要的——同行的人。”
周引商笑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趟旅行我很愉快,而你是很重要的因素。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回报了。”
因他这一番话,林之南不免心花怒放,连忙追问:“真的吗?因为我,你的旅行变得更愉快了吗?”
周引商笑着点头:“是真的。”
林之南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鼓励他说出更多。周引商亦如她所愿,继续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和刻羽之外的女孩一起旅行。感觉很生动,充满活力。而且……”
他面色微赧,把眼别开,才接着说道:“我们假扮情侣的体验,对我来说也很新奇,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我的天呐……
林之南深吸了口气,简直要迷醉在他的甜言蜜语里,尽管他本人看起来并非故意说出这番惹人遐想的话语。
她喝了口酒,压下纷乱的思绪,试探着问:“具体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周引商却不肯再如她所愿。他涨红了脸,道:“总之是很好的体验,谢谢你。”
这一刻,林之南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就在这时,周引商提醒:“快要登机了,你要再吃点什么,或者需要上个洗手间吗?”
几个小时后,林之南舒舒服服躺在商务舱里,在即将入睡时,脑中灵光一现,蓦地睁大了眼。
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周引商……好像把她当成了体验恋爱的工具人!
这个傻子!
她用假扮情侣当幌子,他居然真就信了?!两人牵手、拥抱,在全世界最浪漫的城市漫游,感受彼此怦然的心跳、陶醉的眼神……是块木头也该看出她的心思!
可他呢,只当作是假扮情侣的一环,还对她说谢谢!
神他妈的谢谢!
林之南一骨碌爬起来,越过隔板看向旁边的人。他戴着眼罩,毛毯覆盖的胸膛均匀起伏。她越看越生气,忿忿地瞪了一眼。
什么人啊?!看不穿她的心思也就算了,难道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懂?他明明对她这样特殊,两人之间也有那么多的化学反应,怎么他心里竟然一点谱都没有?她使出浑身解数,敢情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她忽然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太过自恋自负、自作多情,满以为成功偷走了他的心,但实际上,周引商根本就没有喜欢上她?也许换个别的人贴上来,他也会半推半就,玩这场假扮情侣的恋爱游戏——她并不特殊。
这一猜想令她心头五味杂陈,一路都没休息好,以至于当飞机降落京市,她心头依旧盘桓着挫败不甘的情绪,对他态度骤然冷淡。他问她休息得怎么样,她淡淡回:“还好。”他帮她拉行李箱,她也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声“谢谢”,全程没有主动与他搭话。
日落时分,两人坐上前来接机的专车。
夕阳斜照,金黄与火红燃在枝头,沿途秋色美不胜收。林之南却无心欣赏,脑袋歪在车窗闭目养神,对某人眼不见为净。
“不舒服吗?”耳畔响起清越而温和的嗓音,“需不需要我帮你按一按?”
林之南只觉烦闷,淡淡道:“不需要。”
天色擦黑,车停在校门外。司机率先下了车,接着是周引商。
等林之南也下了车,周引商已经从司机手里接过她的行李箱:“我送你。”
“不用了。”林之南拿过箱子,“我和学校请假,说的是回老家治牙,被看见了不好。”随即挤出个不咸不淡的笑容,“你赶紧回去吧,拜拜。”
这天晚上,林之南给室友们分了从法国带回的伴手礼。《流动的盛宴》送给陈游,汪倩倩的是个帆布包,许嘉宁的是护手霜,另外还带了盒黑巧克力,当场分了。最贵的一份礼物是瓶巴黎限定香水,留给了余清露,作为自己扔下她先一步去巴黎的赔礼。
她给自己留了个铁艺的小摆件:尼斯海边常见的蓝色靠背椅模型,尺寸不足巴掌大,坐面有银色的刻字“Nice”。当时她买了两个,另一个给了周引商。
她把东西放在书桌上、台灯边,一抬眼便能看到。可看到之后又不免想到某人,忍不住生气,抓起小椅子塞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