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锐利的目光落在李恭言身上,“在你李府,沈氏若有半点不顺你心意,动辄便是皮鞭抽打,打至咳血才罢休,亦或是将人塞入水牢,哪怕是发了高热也不饶恕,更顽劣时,则将她捆在树上,让精壮猎犬自下而上扑咬她,就凭你做的这些事,已够本官将你审八百来回了!”
他不再淡漠,眉头紧蹙着,身上虽穿着粗衫,却再难掩一身的贵气。
楚悯冷眼看着李恭言,将他盯得浑身颤抖,才缓缓开口:“沈氏本为世家贵女,受夫□□,并非七出过错,此次和离完全合乎律法,沈家宗族、官府皆认可,日后敢若有人借此事嚼舌根,沈家尽可找县衙报案,必一一惩治。”
“至于其他的,赌钱呼卢,贪腐行贿,便由本官转交至监察司,入京审判!”
李恭言听闻此言,在行刑凳上剧烈扭动起来,扯着嗓子喊:“不,刺史大人,你若说我虐妻无道,我认罪,你想打我几板子我都认了,可求求你,看在我们李家的面子上,不要将我送入监察司!”
他比谁都清楚,和离事小,不过是丢了个贱女人,可一旦被送入监察司,在天子眼下,整个李家的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李恭言做出痛惜悔恨的神色,哭得鼻涕混泪水,几欲肝肠寸断,苦苦哀求刺史网开一面。
可楚悯看都不看他一眼,背过身回到公案,朱笔落笔朱红判椟,不带一丝犹豫,朗声宣告:
“通州李家李恭言,婚后屡次拳脚殴辱正妻,伤痕经本县仵作当堂勘验属实,依律杖八十;”
“公堂之上,蓄意逼迫命妇当庭宽衣验伤,当众污蔑贞洁,蛊惑族人喧哗闹堂,藐视朝廷公堂律法,杖一百;”
“私自吞没沈妍全套嫁妆田产、金银器物,限三日之内全数清点交还沈家,分毫不得克扣;”
“沈氏沈妍不堪夫家暴虐欺凌,恳请和离,当堂准予断绝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沈氏重回沈家族籍,不再隶属于李氏门庭;”
“李恭言偷税、行贿、私开赌坊等多项重罪,暂且收监大牢,等候押送监察司勘问定罪。”
宣告完以上判词,楚悯缓缓放下判椟,扫视一圈公堂,冷声道:“两造当堂画押甘结,永不翻告!”
言语里起伏极少,却掷地有声,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纷纷向刺史低头,向律法畏伏。
听到这宣判,李恭言面如死灰,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悯,缓过来之后抱着行刑凳,嚎啕大哭,再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
他怎落得如此下场。
沈妍听到这宣判,也是好一会没反应过来,直到被陈洺芷拍了好几下,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县衙外等候的大哥正对着她微笑,陈洺芷也长长地松了口气,书吏已誊抄好判词交与她画押,看着判词文书上刺眼的朱笔字迹,沈妍才敢相信,她终于脱离了李恭言。
她再也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活在夫君的阴影里了。
再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迎合夫家,做折了翅的雀儿了。
沈妍紧紧攥着判词文书,接过皂吏递过来的印泥,毫不犹豫地将在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曾几何时,她也像如今这样在婚书上印下指印,就此万劫不复。
如今再印下手印,尽是为了逃离当初自己用尽手段也要嫁的人。
多讽刺。
沈妍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来,将印好指印的文书交与皂吏,和陈洺芷站了起来。
另一份誊抄好的文书需要李恭言画押,可他紧紧攥着双手,死活不愿意签字画押。
楚悯冷冷扫了他一眼,挑挑手指,便有三个衙役站到他身边,强行掰开手指画押。
待此间事了,楚悯轻甩惊堂木,道:“此案了结,退堂。”
陈洺芷和沈妍站了起来,她们本可以看李恭言挨板子的,但沈妍实在无心观看,便和陈洺芷一同向楚悯行了礼,先行离开了。
路过被绑在行刑木上的李恭言时,李恭言挣扎着伸出手,想去抓沈妍的衣角,被陈洺芷眼疾手快地踢开了。
李恭言不死心,愣愣地看着沈妍,哭嚷着:“阿妍,是我错了,你不要走,我们是夫妻,你忍心看我挨打吗?”
沈妍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垂下眼,缓缓转身蹲了下来。
她和李恭言四目相对,抬手轻轻抚摸他的侧脸,李恭言的瞳孔震颤着,以为自己又靠着这幅委屈模样让沈妍心软,可下一刻,沈妍眯着眼冲他笑了笑,说出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你这人,凭什么妄想得到我的垂怜,你最好被打入罗刹鬼域,永世不得超生。”
李恭言面如土色。
他爷爷的,真爽。
陈洺芷一开始以为沈妍当真是心软了,结果却听得她笑着说出这话,只觉得神清气爽,脸皮都舒展了。
说完这番话,沈妍收起笑容,拍拍衣角,重新挽起陈洺芷的胳膊,转身离开。
迈出县衙门槛,陈洺芷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蓦然回头,却发现找不到谢净了。
她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