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见到他,你就把他当做……当做臭水沟里翻肚的鱼、猪圈里的猪屎、鸡圈里的臭鸡蛋……呃……想不出来别的了。”
沈妍被她逗笑,拍拍屏风,低语:“阿芷,你要不要和我睡一张床?”
陈洺芷一愣,“这不太好吧?”
沈妍是世家小姐,她只是个小红娘,若不是苏子滢牵线,她们本是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两种人。
可沈妍却下床移开屏风,把小床上的陈洺芷拉起来,将自己的被子掀开一角,带着她一同躺了进去。
沈妍的被褥带着她自身的体香,和她的为人一样,温暖又平和,缩在其中格外安心。
陈洺芷蹬了蹬腿,只露出个眼睛,小声地说:“长这么大,除了阿娘,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睡一张床呢。”
沈妍笑了,安静地躺在她身侧,二人都没再说些什么,夜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没一会陈洺芷便打起了呼噜。
她睡得不安稳,几下便把被子踢乱了,沈妍忙支起上半身替她把被子盖好。
沈妍借着夜色看着陈洺芷的脸庞,她虽然没说,但在心里,她已经完全地信任这个尚显稚嫩的姑娘了。
她太年轻,身上带着羞怯内敛的张扬和洒脱,极矛盾的性子全让她一人占有,却格外吸引沈妍,以至于哪怕和她只是待了几日,沈妍便也有了几分像她,不再似过往那般守礼拘谨了。
——
陈洺芷睡到天色大亮,可沈妍却一夜没睡好,睁眼睁到天明。
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叫了几声,竟然远远地传进郡主府里,陈洺芷他们陆陆续续地醒来,穿戴整齐,简单用过早膳后便前往县衙。
近午时分。
他们来到了县衙。
时辰已到,外班衙役齐声喊道:“升堂——!”
陈洺芷拉着沈妍迈过门槛,在绵长的“威——武——”声中,她看到了跪在判官前的李恭言。
李恭言的脸上有一大片青紫,一瞧便知道是被沈妍的父兄威逼着来的,可尽管是这样,他还是微微侧身,毫不胆怯地紧紧盯着沈妍,似乎要把她吞吃入腹。
按律法,沈妍这等身份无需跪拜,可看到李恭言面不改色地跪着,她竟慢慢松开了陈洺芷搀扶的手,在陈洺芷颇为担忧的目光中,她走到李恭言身边,和他一同跪拜知县。
“贱人。”
跪下的瞬间,她听到李恭言用淬了毒的话语咒骂她。
沈妍一愣,却还是稳稳地跪了下来,和他并排。
跪好之后,她侧过脸看着李恭言。
平日里她最惧怕他这种毒蛇般的目光了,可如今沈妍看着他的眼睛,不再闪躲,咬牙切齿道:“你算什么东西,商贾家的畜生儿,也敢对我评头论足?”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县衙里里外外的人都听到了。
李恭言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话,抽了抽嘴角,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洺芷则欣慰地看着沈妍,她温软了这么些日子,终于是有些锋芒了。
知县扫视县衙一圈后,一甩惊堂木,厉声道:“沈氏女沈妍诉其夫状,于今时开始审判。”
知县接过衙役递来的状纸,上面写的正是沈妍在李府遭遇的折磨,知县低头看了半刻,出声问道:“沈氏,你言李恭言在府内动辄对你拳脚相加,你苦不堪言,今欲和离,确有此事。”
沈妍抬头:“确有此事,所受之伤,县衙仵作今日前也早已勘明,皆可作证,除此之外,还有一人证,乃曾于李府做活的婢女,亦可证明李恭言生性暴虐,不宜为夫。”
凡是和离,女子必定遭夫家极深压迫,因此和离状一般都需要仵作验伤,来证明这女子留在夫家只有死路一条。
“仵作何在?呈伤痕单据来!”
衙役随之递上仵作所写单据,沈妍的伤势,早在写好诉状后便被县衙仵作所查看,如今一五一十写在了验伤明细上。
知县低头看着单据上所写之伤病,眉头越皱越紧。
李恭言抬眼看着知县,眼看着时机不利,忙和身后观望的李氏子弟使了个眼色,急声说:“这仵作所写也不一定是实际,指不定他们相互勾连,想要诬陷我!”
知县从案上抬起头来,挑眉道:“那依你所说,要如何证明伤痕呢?”
陈洺芷在一旁咬牙切齿,看到李恭言嘴角勾起笑来,她便知道这人又在使坏心眼。
果不其然,李恭言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既然求个真切,那便让沈氏脱去衣袍,让大家好好看看她身上到底有没有伤痕,也还我一身清白!”
县衙内顿时一片哗然,外面观望的人群里也冒出细碎的讨论声,无一不指向沈妍。
县衙外的李氏子弟也跟着起哄,一个劲地冲喊“脱衣服”,极其刺耳。
沈玉看着沈妍的脊背颤抖,心里真真想去把那李恭言砍成泥,可他被衙役拦着,只能在县衙外焦急地看着。
李恭言侧过脸,看到沈妍脸色苍白,像只无措的雀儿一样,露出个阴狠的笑来。
她再怎么勇敢,也定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宽衣解带的。
他吃准了这一点,只要咬死仵作所言不实,再让自家子弟带着那些小民起哄,今日便没办法判他了。
既然今日处置不了他,那日后他就有法子让知县徇私舞弊。
这样想着,他嘴角咧得更大了,满是得意,压着嗓子问身边的沈妍:“怎么样?怎么不脱衣服?”
沈妍缓缓地转头,几乎是目眦欲裂。
他怎么能如此卑鄙。
沈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只觉得胸闷气短,说不出话来。
李恭言挑衅的笑和县衙外轻佻的起哄声让她浑身发抖。
她想逃。
她不要这正义了。
“李恭言,县衙内还敢如此造次,你好大的胆子!”
身后却在这时传来暴喝。
李恭言顺着声音方向看去,看到了一清瘦男子,视线上移,正是他的门客,楚悯。
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是个酸秀才,会算账,他便留他记录赌注和胜负。
这小小门客此时捣什么乱?
李恭言冷笑一声,视线下移,挪到楚悯的手上,瞳孔却颤抖起来。
他没看错的话,那个穷秀才手上托着的是,刺史官印。
持节御史,代天子巡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