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康溜出周府时,像只惊惶的耗子。
他穿着下人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从后门角门缝里挤出来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叔叔周弼这几日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府里守卫也明显增多,他知道自己被软禁了——名义上是禁足思过,实则是怕他再出去惹祸,更怕他被人利用。
可越是禁足,那颗被赌瘾和恐惧啃噬的心就越是躁动。他想念赌桌上骰子撞击的脆响,想念赢钱时血液冲头的快感,更想念…芸娘温软的身子、妩媚的笑。
所以当贴身小厮偷偷告诉他,今日午后夫人要去慈安寺上香,后门守卫会换班,有半刻钟的空当时,他几乎没犹豫就决定了:溜出去,哪怕只是透口气。
他不敢去常去的富贵赌坊,也不敢回红袖阁——叔叔肯定都派了人盯着。他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缩进一家偏僻的小茶馆,要了最角落的位置,一壶劣茶喝了半个时辰,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就在他准备认命回府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茶馆门口走过。
桃红撒花裙,杏色薄纱,身段窈窕…
“芸娘!”周文康几乎是冲出去的。
芸娘被他拉住时,明显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康公子?你怎么…”她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你怎么出来了?周府不是在找你吗?”
“别提了。”周文康拉着她就往巷子深处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两人钻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个废弃的小院,门扉半朽。周文康踢开门,里面杂草丛生,但胜在隐蔽。
“芸娘,我想死你了。”一进院子,周文康就要抱她。
芸娘轻巧地避开,神色严肃:“康公子,现在不是时候。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找你?”
周文康一愣:“谁?”
“那位‘韩公子’。”芸娘压低声音,“他派人找到我,说…可以救你。”
“救我?”周文康眼睛一亮,“怎么救?”
芸娘按照许小祁教的话,缓缓道:“他说,你叔叔周弼和平西王府的事,他已经知道大半。你若继续留在周府,迟早会被当成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周文康脸色煞白:“他…他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芸娘盯着他,“你典当御赐之物的事,你叔叔书房暗格里的密信账本,还有…平西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每说一句,周文康的脸就更白一分。到最后,他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他想怎么样?”他声音发抖。
“他想和你做笔交易。”芸娘扶住他,声音放柔了些,“你若能拿出他想要的东西——比如,那些密信账本——他不仅保你平安,还会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
“远走高飞…”周文康喃喃重复,眼中渐渐燃起希望,“那…那你呢?芸娘,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芸娘心中一动。许小祁确实说过,若她愿意,可以和周文康一起走。但…她看着眼前这个吓得面无人色的纨绔,想起他平日里醉醺醺吹嘘自己如何了不起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康公子,”她轻声道,“我一个风尘女子,跟着你,只会拖累你。”
“不!不会!”周文康抓住她的手,急切道,“芸娘,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心里有丘壑,只是命不好才沦落风尘!等我拿到钱,我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岭南,去哪里都行!我…我娶你做正室!”
这话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或许在绝境中,人是会抓住任何一点光亮。而芸娘,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软的浮木。
芸娘看着他,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见过太多男人,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转身就忘。可周文康此刻的眼神…有恐惧,有贪婪,却也有几分真切的依赖。
她忽然想起许小祁交给她的那包迷药。许姑娘说,必要时下在酒里,让他口风不严…
“康公子,”她放软了声音,“你若真有心…我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周文康急问。
“那位‘韩公子’说,三日后在富贵赌坊见面。”芸娘缓缓道,“见面时,你若能带出他想要的东西,当场就能拿到钱和新的身份文牒。然后…我们可以立刻离开京城。”
“三日后…”周文康犹豫了,“可我叔叔盯得紧,我怎么拿东西?书房暗格…我只见他开过一次,具体怎么弄,我也不太清楚。”
“你仔细想想。”芸娘引导他,“那尊青铜貔貅,是怎么转动的?向左?向右?转几圈?”
周文康努力回忆:“好像是…先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一圈,然后…然后书架会滑开一点,后面有个暗格。”
“暗格里有什么?”
“有几封信,还有一本很厚的账册。”周文康声音更低了,“我偷偷瞄过一眼,信上盖的印…是平西王府的。”
芸娘心跳加速。这些信息,和许姑娘推测的完全吻合!
“你能拿到吗?”她问。
周文康脸上挣扎:“我叔叔这几天几乎不出书房,而且暗格肯定上了锁…”
“康公子,”芸娘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泪光,“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你若拿不到,等‘韩公子’没了耐心,或是你叔叔发现你知道太多…到时候,我们都活不成。”
她的眼泪是真的。一半是演技,一半是恐惧——她卷入这场漩涡,又何尝不是赌命?
周文康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一横:“我…我试试!后天晚上,我叔叔要去兵部值夜,大概子时之后才会回府。那时候府里守卫最松懈,我…我去偷!”
“好。”芸娘擦掉眼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迷药。”芸娘低声道,“剂量很轻,只会让人昏睡两个时辰。你若被发现,或是遇到守卫阻拦…就用这个。撒一点在帕子上,捂住口鼻,人就晕了。”
周文康接过瓷瓶,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渐渐坚定。
为了钱,为了活命,也为了…芸娘。
“三日后,赌坊见。”他咬牙道,“我一定把东西带来。”
芸娘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戒指,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收好。若事成,我们在南城门外汇合,以此为信物。”
戒指很普通,地摊上几文钱就能买到。但周文康握在手心,却觉得滚烫。
“等我。”他说。
两人又低语了几句,约定好细节,便匆匆分开。周文康重新缩起脖子,从小巷溜回周府后门,趁守卫换班的空当,又钻了回去。
芸娘则快步离开废弃小院,走到主街上,叫了辆马车。
“去秦府。”她对车夫说。
她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秦逸,再由秦逸转告段墨鄢。
马车驶动,芸娘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新生,退后一步是万劫不复。
而这一切,都系在那个懦弱又贪婪的纨绔子弟身上。
老天保佑,周文康这次…能硬气一回。
暗夜的谋划
秦逸听到芸娘的汇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立刻派人将消息送到段府,自己则亲自去了“富贵赌坊”对面的茶楼——那里二楼雅间,是观察赌坊动静的最佳位置。
段墨鄢和宋旻很快赶到。
“周文康答应偷密信账本?”宋旻又惊又喜,“那小子居然有这个胆子?”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段墨鄢神色却更凝重,“但周弼老奸巨猾,书房暗格这么重要的地方,岂会没有防备?周文康能成功吗?”
秦逸道:“芸娘说,周文康只见过一次开暗格,方法记得不全。而且暗格本身肯定有锁,甚至可能有机关。”
“那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段墨鄢沉吟,“第一,若周文康成功,三日后赌坊交易,我们拿到证据;第二,若他失败,或被周弼察觉…”
“会怎样?”宋旻问。
“周弼必然会将计就计,在赌坊设下陷阱。”段墨鄢看向窗外对面的赌坊,“甚至…他可能已经察觉了。”
三人沉默。
夕阳余晖将富贵赌坊的金字招牌染成血色,进出的人流依旧熙攘,但在段墨鄢眼中,那扇门后仿佛已经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那我们还去吗?”宋旻问。
“去。”段墨鄢斩钉截铁,“但计划要变。”
他铺开一张纸,用炭条飞快画出赌坊及周边的地形图:“原本我们想的是,交易成功,立刻撤离。但现在看来,周弼很可能在赌坊内外都布下人手,甚至…会有官府的人。”
“官府?”秦逸皱眉,“周弼能动用官府?”
“别忘了,他是兵部侍郎,与京兆尹、五城兵马司都有往来。”段墨鄢道,“若他以‘捉拿江洋大盗’或‘查抄赌坊’为名,调官兵围了赌坊,我们就被瓮中捉鳖了。”
宋旻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
段墨鄢的炭条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第一,交易地点改到赌坊三楼‘天字一号’房——那里有窗户临河,窗外就是运河支流,我已安排小船接应。”
“第二,我们的人不能全部进去。秦逸,你带人在外围策应,若见官兵,立刻发信号。”
秦逸点头:“好。”
“第三,”段墨鄢看向宋旻,“你带一队精锐,埋伏在赌坊后巷。若交易顺利,我们从小船撤离;若不顺,就从后巷杀出。”
宋旻摩拳擦掌:“放心,交给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段墨鄢眼神冷冽,“周文康带来的‘证据’,我们必须当场验真伪。我怀疑…周弼可能给假货。”
“假货?”
“对。”段墨鄢道,“几封伪造的密信,一本假的账册,引我们上钩,然后人赃并获。罪名就是…‘伪造朝廷文书,构陷朝廷命官’。”
宋旻骂了句脏话:“老狐狸!”
秦逸也面色凝重:“那如何验真伪?”
“我有办法。”段墨鄢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的拓印,“这是平西王赵崇私印的拓印,是我父亲二十年前偶然所得。密信上的印鉴,若能与此拓印完全吻合,便是真品。至于账册…周弼若造假,账目必然有破绽,秦逸,你精于算学,当场验看。”
秦逸接过拓印,仔细收好:“明白。”
“最后,”段墨鄢看向两人,“无论成败,三日后子时之前,必须撤离。周弼若真调了官兵,子时一过,城门关闭,我们就成困兽了。”
“好!”
三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秦逸先行离开,去安排外围人手。宋旻也去调集精锐。
段墨鄢独自坐在茶楼雅间,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赌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这场赌局,筹码太大——不仅是几条人命,更是二十年的冤屈,朝堂的清明,还有…许小祁的未来。
他输不起。
同一时刻,周府书房。
周弼坐在暗处,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光,隐约照亮他半边脸。
心腹跪在面前,低声禀报:“老爷,公子今日午后溜出去了一趟,在城西废弃小院见了芸娘,约一刻钟后分开。”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但公子回府后,神色慌张,却隐隐有些…兴奋。”
周弼冷笑:“果然…鱼儿上钩了。”
“老爷,三日后赌坊那边…”
“按原计划。”周弼缓缓道,“调一队府兵,扮作赌客混进去。再让人去京兆尹那里递个话,就说富贵赌坊有人聚众赌博、贩卖禁药,请他们子时前去查抄。”
“子时?那公子他…”
“康儿?”周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若聪明,就乖乖把假证据交出去,然后趁乱脱身。若他不聪明…被官府当‘江洋大盗’同党拿了,也只能怪他自己。”
心腹心中一寒。这是要弃子了…
“还有,”周弼补充,“去查查,那个‘韩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我怀疑…是段家的人。”
“段家?段墨鄢?”
“除了他,还有谁会对二十年前的事这么执着?”周弼冷笑,“段戎那老匹夫,装了一辈子忠臣良将,背地里却把儿子教成了豺狼。也好…这次就让他们父子,一起栽个跟头。”
“是!”
心腹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周弼走到书架旁,手抚过那尊青铜貔貅。
暗格里的真密信和账册,早已被他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留下的,只是几封精心伪造的“证据”。
段墨鄢,你不是要查吗?
我就让你查。
查到地狱里去。
月光移动,照亮他眼中冰冷的光。
许小祁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弦月。
云雀端来安神茶:“小姐,夜深了,歇息吧。”
“我睡不着。”许小祁轻声道,“三日后…就是赌坊之约了。”
“段少帅智勇双全,定能逢凶化吉。”云雀安慰道。
许小祁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她想起段墨鄢说“周弼可能从你下手”时的眼神,那样凝重,那样担忧。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那柄短剑——“秋水”。
指腹抚过冰凉的剑身,她低声自语:“我不会再成为你的软肋。”
窗外,夜风呼啸。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所有人都已就位。
只等三日后,富贵赌坊。
那场决定生死的赌局。
子夜·周府书房
亥时末刻,周府一片死寂。
周文康缩在自己房里,耳朵紧贴着门板,听着外头的动静。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子时了。按照府里下人的说法,老爷周弼今夜要去兵部值夜,不到卯时不会回来。
他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床底下藏着那套偷来的下人衣服,还有芸娘给的迷药瓷瓶。怀里,贴身揣着那枚廉价的银戒指,像块烙铁烫在心口。
“远走高飞…”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恐惧和贪婪取代。
不能再等了。叔叔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府里的守卫看他的目光也带着戒备。他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又太不成器,迟早会被当成弃子。要么被叔叔“处理”掉,要么被那些想扳倒周家的人灭口。
只有一条路:逃。带着足够下半辈子挥霍的钱,和芸娘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他咬咬牙,换上那身灰扑扑的下人衣服,脸上又抹了把灶灰,推开房门,像只猫一样溜进夜色。
周府很大,回廊曲折。周文康对这里了如指掌——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专挑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走,避开几队巡逻的护院,花了近一刻钟,才摸到书房所在的东跨院。
书房外果然有守卫,两个,抱着刀靠在廊柱上打盹。周文康屏住呼吸,从怀里摸出迷药瓷瓶,倒了一点在手帕上,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
夜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绕到两人侧后方,猛地将手帕捂在左边守卫口鼻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右边守卫惊醒,刚要拔刀,周文康已经扑上去,如法炮制。
看着两个守卫瘫倒在地,周文康松了口气,手还在抖。他迅速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书房的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闩上。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和檀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周文康却觉得窒息——这里是叔叔的领地,是他从小到大最敬畏也最恐惧的地方。
他摸索着点燃桌上的蜡烛。昏黄的光晕扩开,照亮了满墙的书架、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还有案后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师椅。
青铜貔貅就摆在书架左侧,半人高,张牙舞爪,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周文康走过去,手按在冰冷的青铜上,回忆着那日偷看到的情景。
“先向左…转三圈。”他喃喃着,双手抱住貔貅底座,用力向左转动。
“咔、咔、咔。”机括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周文康吓得停下动作,屏息听了片刻,外头没有动静,才继续。
三圈转完,又向右转一圈。
“嘎——”
书架中央的部分,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是个铁皮暗格,挂着一把黄铜锁。
锁!周文康心里一沉。他没钥匙!
他急得冒汗,四下张望,忽然想起叔叔书案抽屉里好像有一串备用钥匙。他冲过去,拉开抽屉胡乱翻找——印章、信笺、几块碎银子…没有钥匙。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手指碰到抽屉深处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巧的铜钥匙,用红绳系着。
他冲回暗格前,颤抖着手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周文康拉开暗格门,里面果然放着几封信,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他一把抓起,也顾不上细看,塞进怀中。东西到手,他转身就想跑。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书架另一侧,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个他从没注意过的陈列架。
那架子上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尊玉雕的卧虎,通体翠绿,雕工精湛,虎目是用两颗红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下幽幽发光。
周文康愣了一下。叔叔的收藏他大多见过,这尊玉虎却毫无印象。而且,它摆放的位置很怪——不在博古架中央,也不在显眼处,就孤零零地搁在窗边的角落里,像是临时放那儿的。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玉虎。
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他又轻轻按了按虎头。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书案方向传来。
周文康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叔叔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大师椅下,地板上竟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下面另一个暗格!
这…这才是真正的暗格?
周文康心脏都快停跳了。他扑到椅子边,探头看去。暗格更深,里面铺着锦缎,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信,还有一本…和刚才那本一模一样的账册。
他颤抖着手,将怀里刚偷到的信和账册拿出来,与暗格里的对比。
信封一样,蜡封一样,连捆扎的丝线颜色都一样。账册的封皮、厚度、甚至边角的磨损都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暗格里的那几封信,蜡封上的印鉴更清晰,墨迹更深,纸张也更陈旧。而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赫然记录着“天启三年九月初七,丙字第七卫黑风谷军需调拨”的字样,笔迹是他熟悉的、叔叔的笔迹。
而怀里这本…笔迹很像,但细看,有些笔画略显僵硬,像是临摹的。
假的!他刚才偷到的是假的!
周文康脑中一片空白。叔叔早就防着他了!那个青铜貔貅的暗格,根本就是个陷阱!里面放的假证据,就是为了钓那些想偷证据的人!
那这个玉虎机关下的暗格…叔叔知道吗?还是说,连这个也是陷阱?
他犹豫了几息,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将怀里的假信和假账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椅子下的暗格里。然后,从玉虎暗格里取出真信和真账册,揣进怀中。
调包!
这样一来,即便叔叔发现有人动过青铜貔貅的暗格,看到的也是假证据,不会怀疑真的已经被偷走。而他,拿着真的证据去和“韩公子”交易,筹码更重,要价可以更高!
周文康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一丝得意。他快速将玉虎暗格恢复原状,青石板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又将青铜貔貅转回原位,书架滑回。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蜡烛,摸到门边,听了听外头动静,然后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去。
那两个守卫还昏迷着。周文康将他们拖到廊柱边摆成打盹的样子,然后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周弼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周府。兵部昨夜并无要事,但他故意待到此时,就是要给某些人“行方便”。
他直接来到书房院外,看见两个守卫靠在廊柱上“打盹”,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醒醒!”他厉声喝道。
两个守卫“惊醒”,慌忙跪地:“老爷恕罪!小的…小的不知怎么就…”
“废物。”周弼骂了一句,却没深究,“昨夜可有人来过?”
“没有!绝对没有!”两人连连摇头。
周弼不再理会,推开书房门走进去。
他没有点灯,就着晨光走到书架旁,手按在青铜貔貅上,向左三圈,向右一圈。
书架滑开,露出暗格。
锁完好无损。周弼掏出钥匙打开,伸手进去一摸——信和账册都在。
他拿出来,就着窗口微光粗略翻了翻,蜡封完整,账册页码也对。看来,康儿那小子,没敢来偷?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
周弼眉头微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整个书房。
忽然,他目光定在窗边那尊玉虎上。
玉虎的位置…好像挪动过?灰尘的痕迹不对。
周弼瞳孔骤缩,猛地起身走过去,仔细查看。玉虎底座下的灰尘确实有被蹭到的痕迹,很轻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伸手,按向虎头。
“咔嚓。”
椅子下的青石板下沉。
周弼低头看向暗格,里面空空如也!
真证据不见了!
他脸色瞬间铁青,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有人动过玉虎暗格!是谁?康儿?他怎么知道这个暗格?
周弼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想。玉虎暗格只有他一人知道,连夫人都不知道。康儿那日撞见的,明明是青铜貔貅的暗格…
除非…他刚才来偷时,无意中碰到了玉虎,触发了机关,发现了真正的暗格,然后…调包了?
周弼迅速回到书架旁,重新打开青铜貔貅暗格,取出里面的信和账册,就着晨光仔细查看。
蜡封…太新了。纸张…不够旧。笔迹…临摹的痕迹更明显了。
假货!被调包了!
“好…好小子…”周弼气极反笑,“居然还有这份心机。”
他跌坐在椅子上,脑中飞速运转。真证据被康儿拿走了,他会交给谁?自然是那个“韩公子”。三日后赌坊交易…
不,不能等到三日后了。
证据一旦落入段墨鄢之手,周家就完了,平西王府也完了。必须在此之前截回来!
“来人!”周弼厉喝。
心腹侍卫推门而入:“老爷。”
“康儿在哪?”周弼声音冰冷。
“公子…应该在房里歇息。”
“把他带来。不…我亲自去。”
周弼起身,大步走出书房,直奔周文康的院子。
周文康正在房里睡觉,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包真证据。梦里,他已经和芸娘坐在南下的船上,怀里是成箱的金银,两岸风光如画…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
周文康吓得从床上弹起来,看见周弼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叔…叔叔?”他声音发颤。
周弼走进来,目光如刀般扫过他:“昨夜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