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白伍轻轻带好房门,伫立良久,静静守着。
翌日天明。
子蘅醒来,方记起昨夜醉态,撑着榻沿起身。推开房门,便闻楼下大堂人声喧杂,异于往日静谧。
正疑惑间,隔壁房门轻启,白伍缓步走出。见她凭栏眺望,他上前低声道:“昨夜,秦王薨。”
子蘅骤然怔住:“你说什么?”
“昨夜王上崩逝。今晨王诏颁行,举国皆知,天下举哀,禁歌舞艳饰。”白伍语声沉缓,再叙一遍。
子蘅凭栏望去,堂中人人私语,逆旅主人与侍者奔走忙碌,满城气氛肃穆沉郁。
秦王终究没能熬过此春。
王上薨,那政儿……
一念至此,她心头骤然大乱。
心绪翻涌如风起云卷,久久难平。她指节微攥,闭目定神,残留的醉意混着心头震动,阵阵晕眩。
新王初丧,咸阳动荡。
成蟜之事已了,是该归返郿县了。
子蘅转头看向白伍,轻声问:“白伍,我父亲可有书来?”
白伍垂首应答:“女公子行止随心即可,主君不曾约束。”
子蘅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白伍眸底微沉,气息微滞。
子蘅瞧得恍然,转眸笑道:“咸阳事毕,明日我们归郿县。一路远行,你也早些收拾行囊。”
白伍默然片刻,沉声道:“诺。”
临行之前,子蘅欲向司空马辞行。及至其屋,却见室中空旷,人去榻凉。她心下微紧,唤来侍者问询,方知司空马已然悄然离去,只留案上一袋金饼,别无他言。
萍水相逢,倏然相聚,终如昙花一现,来去无迹。
子蘅凝望空室良久,释然转身。
前路珍重,司空阿兄。
次日清晨,二人辞离咸阳。
篷车驶出城门,城头白幡猎猎,满城哀肃,满目萧然。
一路归乡,郿县山塬青野辽阔,风清草净,尽数扫去咸阳连日沉郁。
白府院门大开,庭前寂静,依旧是素来模样。
白仲见她归来,目光落于她缠帛的右臂,带着疑惑,却也无心关注,只道:“归来便好。”
随即略带憾然道:“只是王上骤薨,王城大乱。本欲趁你在咸阳,寻机会让你见一见韩夫人,如今只能再延后了。”
子蘅垂眸默然。
白仲旋即笑道:“无妨,来日方长。”
他饮下凉茶,随意问道:“蘅儿,你与司空马有旧?”
“为父听闻,昔日王子成蟜曾欲招揽此人,未果而终。你与他可有交集?”
子蘅抬眸,白伍静立一侧,默然无态。她从容答曰:“我年幼落难时,他曾施恩相助。只是年岁久远,些许微恩,他早已淡忘。”
白仲颔首温和一笑:“原来如此。此人身手卓绝,若能招致麾下,大有裨益。想不到成蟜年少,便有识人之明。”
“公子成蟜年少有心,实属难得。”子蘅顺势应答。
白仲眸光微动,片刻后依旧是慈和神色,温声道:“蘅儿,为父诸事筹谋,皆是为你。”
窗外天色骤暗,风雷乍起。电光破云,惊雷滚滚,狂风穿堂,吹得案上铜灯摇曳不定。
白仲低声喃语:“天降雷雨,似亦在悼我秦王。”
语声极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待子蘅望去,已然恢复温和。
“近日雷雨不定,你便安居府中,少出外走动。”
子蘅轻轻颔首,正欲退下,白仲又随口问道:“听闻你在咸阳,结识一位少年公子?能出入贵地逆旅,想来身份不凡。”
子蘅微顿,一时斟酌言辞。
稍作思忖,她缓声答:“是旧识,昔日流落邯郸时所识。”
“哦?邯郸相识?”白仲微讶,“这般不俗人物,曾滞留邯郸,倒是奇异。”
她敛去心绪,从容道:“他家世代经商,当年行商途经邯郸,故而相识,如今依旧在秦营商。”
雨幕萧萧,一把大伞,将二人一并护在伞下。
雨点噼啪,击打伞面,雨势滂沱。
一路无言。子蘅几次想开口,转念,又咽了回去。身份有别,她不愿受人胁迫,亦不愿勉强旁人。
伞沿挡下漫天雨丝,二人缓步前行,在泥地上留下浅浅水痕。
“白伍,多谢你了。”
子蘅脚步一顿,白伍随之停步,巨伞稳稳罩在她头顶,半滴雨丝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子蘅抬手,轻轻扶正他刻意偏向自己这侧的伞柄,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方才之事,多谢你未曾当众点破。”
白伍神色平淡,目光望着前路,语声沉敛:“白伍自小受老将军教导,不该言的,便不妄言。”
二人继续缓步前行,雨水渐渐打湿二人裤脚,沉甸甸贴在胫上。
行至游廊之下,便避开漫天雨幕,不必再撑伞。子蘅从他手中接过伞,收拢扎好,交还于他,轻声叮嘱:“雨大路滑,你回程当心。”
白伍垂首一揖,没有多言。待子蘅转身入内,他独自在廊下静立片刻,方才转身,循原路离去。大雨滂沱,他身影一闪,消融在白茫茫的雨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