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蘅心绪翻涌。见他眉梢轻动,唇角微挑,再问:“女公子这般看我,你我可曾相识?”
可曾相识?
原来,他早已全然忘了。
“司空先生,这是白女公子。”燕姬在一旁引见,目光在司空马身上稍作停留,温婉面颊悄然染上一层嫣红。
子蘅眉目微弯,淡淡笑意漫至眉眼,顺着燕姬的话道:“司空先生,我名子蘅。”
“子蘅?好名字。”他朗朗一笑,风度翩翩。
白色儒衣随笑意微动,客气疏离,淡淡一笑,风骨清雅。
子蘅一时失神,绵长落寞悄然漫上心头。忽觉这场上巳盛会索然无味,眼前万千春色姹紫嫣红,此刻看来,也只剩单调寡淡。当年赵国破屋之中,寒夜里的片刻安稳暖意,大约也只属于她。
如今,他笑得云淡风轻,往事如风过无痕。
他终究是忘了。
高禖石主依旧在此,人事却早已婆娑变迁。
一声不满的冷哼骤然响起。
“公子怎了?莫不是嫌招待不周?要说秦地,原该是公子尽地主之谊。”燕姬盈盈一笑,半是玩笑。
成蟜被她打趣,偏过头道:“只是有些看不惯罢了。”话到此处顿住,忽而笑言,“传闻司空马游历四方,见识广博,轻功当世罕有。今日既至秦地,先生不可匆匆离去,定要教我一二,不然,我可不肯放先生走。”
少年伸手轻轻拉住司空马衣袖,神态天真:“先生,可否应允成蟜?”
司空马微不可察地将衣袖自他手中抽出,环视众人,目光落在燕姬身上时,神色稍稍柔和,缓缓开口:“我此番入秦,只为护送人。其余之事,并无打算。我生性闲散,公子所求,怕是力不从心。”
“先生。”成蟜面色微苦,一副受了委屈的少年模样。
司空马淡淡一笑,并未再应答。
“连我母亲开口,都留不下先生吗?”成蟜神色一变,眉宇间重新浮起几分王族倨傲。
“先生方才见过夫人?”燕姬失声,难掩惊讶。
见她难得失了自持,司空马温和含笑,眸中似有微光:“一早公子便邀我前去,动身尚早,便未曾惊扰你。”
燕姬轻 “嗯” 一声,惊讶转瞬散去,不再追问。可见成蟜与他们往来,已非一日。
气氛一时静默,众人无言。
少年眨了眨眼,抬手指向远处:“走,我们去那边看看,今日盛会难得,错过可惜。”
顺着他手指望去,远处田垄间,一方池塘独立,浅水之下覆着薄泥,水面浮着不少断根藕节。
成蟜率先前行,众人随他而至。一方不小的人工池,池水放去大半,只剩浅浅一层覆于软泥之上,水面浮着许多断根藕节。
“这是?”
成蟜昂头看向众人,双手抱胸笑道:“春日水浅,游人常到此采藕,取一截赠予相知之人,以此寄寓情意。”他环看池畔,不少游人挽起裤裾下塘采摘,“素闻司空先生轻功当世可数……”
“如何?先生?” 成蟜做出一个相请的姿态。
司空马淡淡一笑,余光瞥见身侧燕姬望向水面藕节,眼波微动。衣袂翻飞间,众人只觉白影一闪,人已如飞鸟掠向池中。
“先生!越是深扎泥底的老藕,越是难得珍贵!”成蟜向着那道矫健身影扬声大喊。
司空马回眸一笑,身形再掠,伸手扣住干枯藕杆,五指发力,藕杆连带整支藕节自泥中连根拔起。
转瞬之间,白衣人已落回岸边,衣上不染半点泥污,潇洒如玉。
“好!”喝彩声登时响起,围观游人纷纷拊掌。
司空马拱手向众人致意,握着那截莲藕,在水中冲洗干净,径直走到成蟜面前,正要递过去。慌得成蟜连忙侧身缩手避开,面颊浮起一层薄红。
子蘅立在近旁,隐约听见他低声嘀咕一句:“我可不敢收。”
司空马眉梢微扬,稍一踌躇,转身行至燕姬面前,将藕节递出。
燕姬伸手接过,面巾随风轻扬,掩去大半神色,唯有耳畔泛起浅红,微微垂首:“多谢先生厚意,燕姬收下。”
司空马温润一笑,负手立于一旁。
子蘅抬了抬眼,刻意避开二人相对的目光,转头望向远方。
正兀自出神,身侧一道尖锐视线让她心头一凛,暗含淡淡警示。成蟜深深看她一眼,随即若无其事转回头,唇角依旧挂着少年纯良的笑意。
曾闻:司空马此番护送燕国贵女入秦,参与公子政择妇。
曾闻:燕国贵女容貌绝世。
曾闻:司空马身怀大才,可谋大事。
暖阳高悬,不知何时大风骤起,吹得衣袂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