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春日清晨。许葭坐在发旧的金龙长途车上,身边是一个半空的帆布包,里面塞着用旧报纸包好的三本练习册、一只塞了牙刷毛巾的透明塑料杯,还有一个叮当作响的铁饭盒。她试图像往常一样,把这些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哪怕这车只会坐两个多小时,她也不愿露出任何慌乱。
母亲坐在她身侧,一直在捻手指,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像钢厂水泥地上的痕。她没有说什么。也许有很多话,但在车开动后,只剩下一句:“葭葭啊,到了就听话。”
许葭点点头。她不需要问太多原因,她早就知道,今年,家里没办法照顾她。
父亲去外地跟人跑货车,说是挣得多,吃得苦;母亲刚找到个能上夜班的工地活,一班十二小时,实在没精力管她。原本以为放寒假还能在家躲一阵,结果年还没过完,就收到了通知,从下学期开始,去市里姑姑家读书。
“先借住一段时间,等咱们这边缓过来了……”母亲在火车站台上说这话时,眼角都是倦意,“你也不是没去过,小时候你还在她家吃过蛋糕。”
那是四岁的时候的事了。她不记得蛋糕的味道,但记得那个蛋糕上写着考上初中的红色奶油字,是表哥的。
她那天蹭了一口糖花,就被姑姑提醒说,“别吃太多,会蛀牙”。
市里的空气比镇上要湿一些。下车时,灰白色的天空像刚脱水的毛巾,挂在头顶一动不动。姑姑来接她了,穿着酒红色的呢子大衣,提着一袋新袜子和洗脸盆。站在人群中,像一位有编制的长辈,整个人充斥着她当时看不懂的情绪,眉毛修得很细,说话永远在笑:“葭葭,好久没见啦,长得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许葭弯了弯腰,说:“姑姑好。”
她不太会撒娇,也不敢太亲热,姑姑接过她的行李,嘱咐司机不要忘了拿剩下的行李,又顺手往许葭兜里塞了一张公交卡,“不太会坐车就打电话,我叫你表哥来接你回家。”
她一路嗯嗯点头,像个正在被接受测试的新生,表哥开门的时候穿着校服,头发还有点湿,正准备去补习班。
“这是葭葭,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们还抢过小汽车玩具。”姑姑笑着说。
“嗯。”表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语气里没什么热情,但也不讨厌,像对待某个临时住户,尚未分清敌友的那种冷淡。许葭站在客厅中央,听姑姑指着一间靠厨房的小屋说:“这个是你的小房间。你表哥晚上看书声音大,你要是吵就说。”
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铁皮衣柜,窗子朝着楼道口,窗框有些松动,拉开时会吱呀响一声。许葭坐到床边,双手搅在膝头。她说不出不舒服,但心里也不觉得安稳,这个地方,太像她曾经梦到过的某种中途房,完完全全是一个临时过渡的壳。
吃晚饭时,姑姑从厨房端出三菜一汤,番茄炒蛋、土豆丝、蒸鱼,还有一锅紫菜汤。碗碟分成两堆,大的给姑父和表哥,小点的给她和姑姑。
“今天刚来,就别拘谨,多吃点。”姑姑说。
她夹了一块番茄,咀嚼很小声,表哥喝了两口汤,突然问:“妈,我的光明牛奶到了没?”
“到了,下午刚送来的,放你房间书桌下那格呢。”姑姑一边收碗一边说,“记得放冰箱,别老忘。”
“她能喝一瓶不?”表哥朝许葭这边看了一眼。
许葭心头一紧,竟然跟小时候一样的,本能地摇头:“不用,我不爱喝牛奶。”
“她懂事呢。”姑姑立刻说,话里带着一种很快的夸奖。
这顿饭吃得很静。汤碗清空后,许葭悄悄擦了嘴,听见厨房里水流声响起。她站起来要帮忙,被姑姑摆手拦下:“你别动,坐会儿。厨房油重。”
许葭点点头,回到房间关门。只是这一关门,她突然感到一种密封,像被装进了一个没人听得见的盒子。她靠在床头,听见表哥房里传来撕啦的一声,是牛奶玻璃瓶口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喝奶后轻轻一咳的回响,她没去冰箱,也没去敲门,许葭抱着膝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她突然记起母亲在车站塞给姑姑的那只信封那封包着一千元生活费的信封。那一刻她意识到也许这座城市,这个屋檐,从来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打开,而是因为她有托付费。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姑姑才会笑着接下去,说:“放心吧,我当亲闺女养。” 许葭没有说话,但那只纸袋的重量牢牢记在心里。
………
姑姑家是郊区老生活区的单位楼,砖红色外墙,楼梯间窄得两人都不能并行,单元门口斜斜靠着几辆旧自行车,楼梯墙皮起泡,有年头了。她住的是三楼,两室一厅,厨房狭长,阳台堆着没洗完的床单。许葭从靠厨房的小屋醒来,就看到窗外,窗户斜着对着巷子,只能看到楼下晾衣杆上掉了半边的裤子。她不习惯这个房间的味道,有些闷,有些潮,还有些说不清的塑料老化味,但她不敢表现出任何不适,早上起来了,她也只是安静地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语文书翻着看。
以前是害怕,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做什么,但现在的许葭就是单纯的不想出去,她感受不到来自亲戚的爱,自然靠着妈妈给的寄养费而等着饭好,过了几分钟,姑姑叫她去吃饭,果然隐隐约约听着对方在说她没有礼貌之类的评价。表哥比她大两岁,在读初中,但是两人似乎并不对付,平常也不说话,每天吃饭表哥吃的都多,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白菜炒粉丝、红烧鸡腿、炒鸡蛋,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
她没动筷之前,先看了姑姑一眼,姑姑说:“你不是外人,随便吃。”
话说的好听,但一家人吃饭都比许葭快,没人等她,也没人给她留菜,许葭吃得快要被说吃慢点,吃快了会噎着自己,吃慢了,就是打扫别人的剩饭,直到最后许葭还是只夹了几根粉丝,悄悄把碗靠边,吃饭时表哥问:“妈,我的牛奶到了没?”
姑姑擦着手,说:“早就到了,我给你放冰箱最上层了,一瓶一天,别喝太快。”
“那她也能喝一瓶吧?”表哥瞥了她一眼。
又是这个!许葭感到非常厌烦,这个重复的东西总是在她面前出现。她抿着嘴,皱着眉,直等到姑姑笑着说:“她懂事,不抢的。就你一人定的,藏好点,别让她拿错了。”
许葭发现,小时候的自己,可能是害怕,还没明白抚养费给出去了,她自己不必要这样小心翼翼的,但她也不想责怪小时候的自己,现在在看这些在自己眼前一次次的出现,她反而觉得像是小品一样,令人招笑。
晚上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许葭听见厨房传来姑姑和姑父低声的对话。
“你怎么牛奶不给她订一份,没必要这样吧,一个月要不了多少钱。”
“你倒是大方,嘴里会说给她定一份也不多花多少钱。你觉得我哥嫂真的就放她在这一个月呢?指不定放多久。”
“你懂什么?她妈不是给了一千块嘛,这小丫头吃得能花几个钱?虽然该省还是得省点,但也没必要这样吧,她爸妈日子也不好过……”
“那我日子就好过了?你没看厂里这两个月发工资都晚,电费又涨,一千块也就勉强撑一个学期,说是一个月,还不得住一个学期?”
许葭没听完,就悄悄把书包拎回了角落,许葭觉得这房子应该再破点,太薄的墙壁能让她多知道点事情,虽然这种有预算的把你当亲闺女养是各人都知道的,但被养者也是不能抱怨的,不然就是白眼狼,但自己手里收的钱倒是分文不提,笑掉大牙…
……
第二天早上,许葭打开冰箱,她小时候也打开过一次,那时候门刚拉开一条缝,就听见姑姑的声音从卧室飘出来:“你找啥?冰箱别老开,电贵。你要吃啥我来拿。”
小时候的许葭只能立刻关上,还得解释说,就是饿了,想看看有没有鸡蛋,最后鸡蛋吃不到还得忍着饿说自己不饿了。可是小时候的许葭不是不饿,她只是饿得已经习惯了,然后到真的饿了,也没敢再去碰那扇冰箱门。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小,吃饭不发声,洗澡比任何人都快,写作业不敢用太亮的台灯,怕耗电,连喝水都尽量只接半杯,生怕被姑姑发现用水用多了。
许葭想起母亲曾在电话里说:“你别怕,她们人不坏,只是苦惯了。”
许葭曾经信这话,但许葭也明白有些苦惯了的人,有时候最怕的是别人来分享那一点点微薄的好。表哥依旧每天喝他的光明牛奶,撕开封条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得清清楚楚。许葭从没喝过一次,也从没问过要不要分她一半,不是不想,是知道开口的代价,因为她知道,开口之后,日子会更沉,姑姑可能会笑着给她,也可能会说一句:“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小时候的许葭赌不起。
那年春天的风格外轻,却吹不散那个狭小房间里淡淡的、却一刻不停的压抑感,她把自己包在一件旧毛衣里,衣服是母亲留下的,袖口有点破。
许葭晚上躺下时,会在被子里默默背课文,一遍又一遍,背完了,她会轻轻问自己:“你是不是还可以再乖一点?”
她相信,只要足够乖,就不会有人对她失望。她也相信,只要不吃那瓶牛奶,她就还能留在这个家里,像一个被安置妥帖的孩子。
晚上七点四十,电视自动打开了,客厅那台长虹21寸老式彩电,挂在墙角,遥控器背后贴着半张过期的电费缴费单,屏幕有道始终擦不掉的斜斜刮痕,看起来就像荧光画面上的裂缝。
“《武林外传》开始啦。”姑姑一边往沙发上坐,一边朝厨房喊,表哥拎着矿泉水从厨房出来,顺手关了灯,房间顿时只剩下电视的蓝光。
许葭犹豫了一下,坐在靠角落的小圆凳上。沙发是三人座,软塌塌的中间已经陷进去,不适合一个新来的人占据。
“你以前不是挺爱看武打剧的吗?”姑姑问。
“嗯。”许葭点头。
“现在都流行这种小品式的情景剧了,央视的,还不错。”姑姑嘴角扬起,“比那个《还珠格格》聪明。”
许葭不太确定是不是该附和,小时候其实她没怎么完整看过《武林外传》。之前家里没装有线电视,只能看市里的几个台,偶尔在朋友家见过这剧,也只记得一个叫佟掌柜的女人和卖掉客栈的吕秀才,还有叫小郭的女孩和名为白展堂的跑堂,那时候许葭比较羡慕莫小贝,因为她的嫂子是真的很爱护她。
现在屏幕上,佟掌柜正追着白展堂打,边打边喊:“你看看你那出息样儿!”
全家人一起笑了,姑父笑声最大,拖着嗓音像打呼噜似的。姑姑轻拍大腿,说:“你看这女人,嘴巴比手快。”
表哥咧嘴一笑,往嘴里塞了一整把话梅,像猪一样吃起来,而许葭也笑了,但她的笑被埋在所有人之后,她其实没有听懂那段对话的梗,也没来得及反应到哪里好笑,只是所有人都笑了,她必须跟上,不然就更显得她是个客人,虽然她本来就是客人。
节目播到中段,佟掌柜开始讲些许葭没有记住的东西,电视里的人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着荒诞的台词,剧情在同样的场景里的螺旋里旋转带着一种许葭熟悉但无法融入的幽默。
表哥笑得太用力,干脆侧躺在沙发上打滚。姑姑忍不住用遥控器敲了他一下,“你别吵着小葭。”
“没事,我喜欢看。”许葭轻声说。
许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她只是想把喜欢这个词抢先说出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属于这个笑场,但她的笑总慢半拍,她的回应,总像是照抄别人的台词。
电视结束后,姑姑把碗筷端出来洗。表哥继续躺着看重播的新闻联播。客厅突然安静了,看起来像是机顶盒不太合适。许葭站起来准备去房间,姑姑从厨房探出头,“别躲回去,洗完给你们切点苹果。”
“我不饿。”
“切好啦你就拿点吃,不是外人。”